郝月萍眼裏淚花閃爍。


    有兩三年沒看見過三閨女蘇繡了。


    她跟蘇孝文最擔心的,其實還得是老三。


    當初鬧饑荒年,家裏糧食全被潘金燕拎走。


    為不讓一家老小餓死,蘇繡主動站出來,說要嫁人,換糧食。


    郝月萍、蘇孝文是不同意的。


    日子再難過,勒緊褲腰帶,總能過下去。


    婚姻,那是關乎女人一輩子的終生大事。


    可不能草率做決定。


    沒成想蘇繡自己找到媒人,和男方見上兩麵後,自作主張直接把親事給定下。


    然後還拿回來三十塊的彩禮錢。


    錢到手還沒捂熱,她就跑去供銷社,又買米又買麵。


    直接花掉二十塊錢。


    上百斤米麵,全部堆放地窖。


    紅薯麵窩窩咋了?


    那也讓整個小山村,羨慕得不行。


    誰見了都得誇蘇孝文一句,有個好閨女。


    花剩下的十塊,是蘇繡打算帶回去,當做自己嫁妝的。


    可這錢,第二天就不見蹤影。


    後來才知道,是被蘇琬拿了去。


    她帶著老劉家全家,到縣城國營飯店,大魚大肉,搓了頓好的。


    最後蘇繡結婚,嫁妝分文沒有。


    蘇繡自己沒說怪過蘇琬。


    郝月萍、蘇孝文老兩口一直覺得對不起三閨女蘇繡。


    遲遲放不下這塊心病。


    現在聽蘇琬主動說要去看三姐蘇繡,郝月萍心裏說不出來的別扭。


    牛桂花看出郝月萍的糾結,走上前挽住她的手,“二嫂子,親姐妹還能有隔夜仇呢?”


    “琬丫頭現在發達了,還能想著她三姐,這是好事!”


    “你這個當娘的,咋還能拖後腿?”


    郝月萍是個聽勸的,附和的跟著點頭,“說得對。”


    然後破涕為笑,轉頭看向蘇琬,“那咱們明天就去你三姐家。”


    蘇琬有些無奈點點頭。


    瞧三嬸說的,現在這樣叫發達的話,那等以後公司上市,該叫啥?


    能解開娘的心病,蘇琬還是挺高興。


    再加上她確實也有很久沒有見過三姐。


    都快忘記,三姐年輕那會,是個啥模樣。


    三姐蘇繡跟她和大姐長得不咋一樣。


    主要是她跟大姐蘇梅像娘。


    三姐隨爹。


    性子上,大姐像她們娘郝月萍,一直溫溫柔柔。


    她和三姐蘇繡隨蘇孝文更多,脾氣像爆仗,一點就著。


    至於二哥蘇明?


    那就是悶葫蘆一個。


    啥也看不出來。


    ......


    晚上。


    郝月萍做的豬肉酸菜燉粉條子。


    牛桂花跟著在灶房忙活,烙了二十來張油餅。


    一家人圍坐桌旁。


    整個院落十分熱鬧。


    吃飯工夫,蘇琬又把明天去三姐蘇繡家的事,說給蘇孝文聽。


    蘇孝文掏出一把子錢,有零有整有鋼鏰子。


    “二十五塊六毛七,我自己攢下來的,明天拿上,給你三姐買點好吃的。”


    “我也不知道你們小姑娘家家的喜歡吃啥,雞蛋糕、紅糖多來點。”


    “錢不夠,回頭你就從我賬上扣。”


    蘇孝文難得豪氣一把。


    把錢全塞進蘇琬懷裏。


    “爹,哪能讓您出錢啊...”蘇琬臉上帶著幾分無奈笑容。


    還有,什麽叫你們小姑娘家家?


    三姐家侄子都上幼兒園了。


    而她,也是福福鹿鹿兩隻團子的親娘。


    她們哪裏還是小姑娘了?


    蘇琬要把錢還回來,蘇孝文接連擺手拒絕。


    “給你就拿著。”


    “知道你有錢,你給你三姐的,算你的。”


    “我給,算我的。”


    “告訴繡丫頭,家裏,沒忘過她...”


    蘇孝文哽咽。


    抬頭對上同樣紅腫眼眶的郝月萍。


    四個孩子裏,數蘇繡小時候過得最苦。


    她是夾在中的,又是個女孩。


    沒出嫁以前,一直被潘金燕帶在身邊使喚。


    所以跟爹娘不咋親近。


    可偏偏蘇繡最懂事。


    不管做啥,從來不叫家裏人替她擔心。


    就連自己婚姻大事,也是自己做主。


    蘇繡學習成績,不比蘇琬差勁。


    隻是那會子,村裏還沒分地,家裏還沒分家,日子怎麽過都難得很。


    好不容易熬出來,也趕上高考恢複。


    怕考上大學花錢多,蘇繡就自己拿主意,幹脆沒進考場。


    蘇孝文知道後,到處奔走求人,讓再給蘇繡個機會。


    不惜給弟弟蘇義文下跪,就想著讓蘇繡高考上大學。


    但政策不可抗。


    高考不能重來。


    這事蘇琬也知道。


    後麵高考放開限製,蘇琬還提議三姐蘇繡去參加。


    蘇繡去了。


    就是沒考上。


    後來蘇繡也沒再繼續參加成人高考。


    用她自己話說,能進考場摸一摸試卷,就已經知足。


    人老了,到底比不上年輕人,以後還得是年輕人時代。


    屬於她的年代,舊照片早就泛黃。


    蘇琬一直知道,三姐蘇繡很多事都沒釋懷。


    隻是她不說,也不想去爭。


    麵對外麵人,她可以臉紅脖子粗理論。


    可在家人麵前,她隻想讓他們看到,她過得很好。


    吃過晚飯,哄睡兩隻團子。


    蘇琬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窗外月光灑下,微風習習,卷走七月燥意。


    “在想你三姐?”秦禹不知何時轉過身,在盯著她看。


    也不知道已經被他這樣盯著有多久。


    蘇琬點點頭。


    下一刻,她被秦禹擁入懷。


    “你想幫你三姐,但是不知道怎麽幫她?”


    “那你有沒有想過,蘇繡姐需不需要你幫忙?”


    秦禹下鄉那會,蘇繡還沒嫁人。


    所以他是見過蘇繡幾麵的。


    印象裏,那是個不怎麽漂亮,卻非常踏實能幹的女人。


    蘇繡不如蘇琬那麽出眾,所以往往很容易被忽視掉。


    可等回過神來時候,就會發現。


    她已經默不作聲地做好一切。


    蘇琬咬緊嘴唇。


    對啊,她隻想著,自己應該怎麽去彌補三姐,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


    可她沒有想過,三姐需不需要她的這份彌補呢?


    前世她們兄弟姐妹四個人,蘇繡不一定是過得最好的。


    但一定是過得最舒心順坦的那個。


    姐夫魏敬海對她好了一輩子。


    兒女孝順,兒孫滿堂。


    蘇繡的人生,是她們這一代,大多數普通人的平凡一生。


    沒有什麽大起大落。


    什麽樣的年紀,做著什麽樣的事。


    人到中年,睜眼閉眼就是衣食住行、家庭孩子。


    等到老了,帶帶孫子孫女,跳跳廣場舞。


    生活平靜,卻又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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