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稟這句時正立最邊緣左一卷前。


    與其他清楚表四時節氣的詩作畫作或寧王的樂譜、小世子的大字都不同,那是一幅潑墨山水圖。


    如雲遊走的黑白,瞧不出哪是山哪是水,仿佛枝葉的線條也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都有,叫人錯以為天地倒序,或者鏡像相顛。


    上官宴的。人人詠時節繪四季,樂譜和大字已算牽強,他這卷就完全不沾邊,故自上交到排閱都不受重視。


    “溫先生見地,果然與眾不同。”顧星朗悠悠閑閑,偏興致極高,清亮的眸映出燈火光明色。


    溫斐再拜,“小挽姑娘所創柳琴曲,平而似寡淡,沉而如深水,時節流轉皆藏在起伏極小的弦階中,全靠音韻達意。小小年紀能成此律,了不起;能從此律中聽出節氣光陰的年輕人們,也了不起。”


    阮雪音也來興致,終於完全確定顧星朗不止在推朝局暗湧——


    他就著蘇晚晚的曲在集大祁最強的智猜寂照閣的謎。未必能解,至少能獲取些方向。顯然上交的答案足以表年輕一代於此曲的觀感,而評卷人們,這些前輩的意見,更加值得聽。


    “先生既同意時節之論,小挽又確將此曲命名歲歲,怎麽看,都不該這潑墨山水圖勝出啊。”顧星朗繼續飲酒,笑晏晏。


    “四時節氣,所言都是光陰輪轉、晝夜更替。”溫斐答,“以草民愚見,春夏秋冬二十四節都為表,究其裏,”他複望眼前畫作,


    “不過晝夜黑白,天地混沌,時間本身耳。上官公子這幅看似山水的答卷,實與歲歲二字最合。”


    顧星朗柔聲問晚晚,“你以為如何?”


    蘇晚晚低頭更甚,“溫先生學富五車,自然在理。”


    “那判上官宴贏咯?”


    “君上——”


    “你是作曲的人,你說誰贏,便算誰贏。”


    “奴婢不敢。”


    顧星朗不再追,展眸向階前,“是朕著急了。繼續說,待眾卿陳詞畢,再行比較決斷。”


    紀桓言溫抒的三時歌最恰。


    柴瞻指了紀晚苓的四季畫。


    檀敞,檀縈的父親,認為寧王聽音即譜最為實在,既以琴曲論輸贏,詩畫皆旁門。


    薛尤,薛戰的伯父,認為小世子的“年”與曲名的“歲”幾乎同義,真按考題走,最接近的非世子之答莫屬。


    眾人所指各異,一時難分高下。顧星朗第四次拉了蘇晚晚的柔荑再問,後者頰泛霞彩,好半晌踟躕方道“三時歌”其實準確,蓋因此曲未完成,本就差了一季。


    “所以小挽判溫小姐勝。”


    “奴婢不敢,奴婢隻是——”


    顧星朗已向溫抒,“君無戲言。溫小姐有何心願,但說無妨。”


    局麵突然走快,以至於此問更像突襲。


    上官宴真覺溫抒看了自己一眼。


    不是吧。那小子再三強調大賞大赦,其意分明落在“赦”上,便是給機會伏罪求寬赦,當然照辦!傻女人這種關頭總不至於求婚事?


    這般反應,便怕對方脫口請賜婚,朗聲道:


    “君上偏頗,草民不服!”


    場間明確知道顧星朗與上官宴舊誼的隻有阮雪音、沈疾和滌硯。


    大概知道顧星朗麓州謀局而上官宴衝鋒陷陣的也不過信王家、溫氏,最多再加紀和檀。


    於大多數人而言,此一聲更像不知死活的叫喚——


    苟活的罪臣,還敢禦前討價。


    而顧星朗一如既往和氣,聞言隻稍露訝色,“何處偏頗,哪裏不服?”


    上官宴理袖擺撫衣袍,十分鄭重地,步步至正中一拜:“若小挽姑娘點誰就是誰,何必勞動相國、柴將軍、溫先生等一眾長輩來評?既評了,便得作數。溫先生方才分明說,草民答得最好。”


    顧星朗搖頭笑,“各有所指,實難定奪——”


    “那就都是贏家。”


    大殿之前筵席之上敢搶白君主的,上官宴是第一人。


    底下坐席間起騷動,有人輕喝“放肆”,終礙著聖駕沒逾矩。


    顧星朗嘴角笑意漸逝,容色仍平和,“上官公子這般力爭,看來有宏願要求。”


    溫氏若想好了述罪狀、求寬赦,方才便是絕佳之機。阮雪音不動聲色逡三方狀態,默複盤。顯然顧星朗給的也是這個機會,而上官宴今日所行一切,都該為襄助此事。


    所謂以儆效尤。


    也謂不戰屈兵。


    那麽此刻這聲打斷,是擔心溫抒講別的?


    她全不知萬頃書院蒲公英,也就想不到別的。而上官宴確實怕溫抒浪費機會,也怕嫁娶,更要盡力完成顧星朗的希冀、防止溫氏浪費機會。


    所以他攔了這一下,卻沒想好怎麽往下推。


    顧星朗的回應該是在指引他。


    宏願。


    除了家族複興他想不出其他宏願。而顧星朗要的絕對不是這個。


    一石數鳥,那小子瞄準的鳥兒此刻已經都在網中了。


    還有一隻。他驀然醒轉,明白過來早先作畫時燈火中他臉上的陰翳。


    是要這個吧。


    所謂萬全策。


    阮雪音隻覺得上官宴看了自己一眼。


    尚未確定,但見對方再拜,聲音甕在夏夜晚風裏:


    “草民確懷宏願,非君上大賞之言當前不敢稟明。”


    顧星朗饒有興味,“說來聽聽。”


    上官宴躬著身,“臣請,求娶相府三小姐。”


    所有人都沒在第一時間聽懂他說的誰。


    然後紀桓身勢動了動。


    阮雪音盯上官宴半瞬又去瞧顧星朗。


    筵席間有人劇咳,仿佛嗆了水,正是上官宴那位大肚的如夫人。人人投去同情的一瞥。


    顧星朗笑起來。“確是宏願。此事,”他伸手轉案上空盞,“還得問相國意思。”


    “君上有言在先,但凡不是要君位,婚喪嫁娶皆許。”上官宴維持著拜姿。


    “君上有言在先,勝出者皆許,上官公子還沒勝吧?”階下有人起,聲昂揚,卻是紀齊。


    顧淳風覺得此人徹底沒救了,板上釘釘的親姐,還沒放下,不讓嫁人?


    “這勝負確實,”顧星朗扶額搖頭,似不勝酒力,“是朕沒將規則定好。如此,怕隻能人人都賞了?”


    阮雪音自知該接話應承,卻因上官宴之請猶豫了。


    淳風站得近,於燈色陰影間窺得些兄長神色的玄機,想了想道:


    “不若請被提名者都講講,想求什麽,能許的,九哥便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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