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庭歌摔馬是意外。


    騏驥院賽馬是為試沈疾。


    邏輯可恰。她們也當麵對過。


    所以是托辭麽?


    可她在相國府誰也沒見到。


    那日她們出來,同紀桓剛好錯過。


    紀平也隻在呼藍湖家宴上照了麵。


    不知後麵幾天如何。她拖著一身皮外傷頻繁外出見人,她是知道的,但也僅限於此。


    而上官妧在暗示紀家有問題。與崟國有關係。


    甚至可能與定宗陛下崩逝,有關係。


    牽連過甚,嫁禍誅心意圖過重。


    卻當真能這般,置若罔聞,全作耳旁風麽?


    她方才應上官妧“亡羊補牢為時晚矣”。但此一句乃後世演變。原話說的是:


    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


    或許不晚。蓋因上官妧今夜之言多少帶來了些影響——


    放出籌碼,話說一半,點到即止。與顧星朗在呼藍湖畔所行如出一轍。


    盡管拙劣了許多。但拙劣也是一種方法。在攻心一題上,拙劣與高明的效果有時是雷同的。


    如果這是一整盤棋。


    便想起來那時候他說,如果所有事最後都連成了一件事。


    那時候他們在談封亭關。


    戰封太子之死,崟、白、蔚三國都有嫌疑。世人說,或是其一,或為合謀,或起於朝堂,也可能是民間。


    她傾向於合謀。


    如果是合謀,那麽更可能是朝堂勢力。


    崟,白,蔚。


    阮家和慕容家。


    上官家和紀家。


    上官夫人和老師。


    東宮藥園的時間。自己的身世。


    要如何連成一盤棋呢?


    她沒來得及繼續,全青川最會下棋那人突然出現在視野內。


    象牙白禦輦泛著銀澤,他身上常服並鬥篷也泛著銀澤。月光其實是微藍的,她一直覺得祁君所用之銀澤象牙白更似星光。


    尤其穿在他身上。


    她未親見過他夜間乘輦,此為第一次。竟然掌了這麽些燈,一路圍繞跟隨。而他閑坐輦上仿佛閑坐寢殿內,手裏一卷書,就著燈火讀,隨意而愜意。


    此人真如星芒,也如春暖。


    她停下來,按規矩須行禮問安。滌硯瞧見了,往輦上一湊稟了一句。顧星朗抬眼,絳紅鬥篷映進來,如此熱烈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卻有與湖色相似的山林深澗感。


    “這麽巧,”禦輦又近了幾步,眼見阮雪音到了輦下跟前,他開口,“看來是往同一處去。”


    自然都是回折雪殿。這裏是北禦花園。已經離殿門不遠。


    阮雪音對此一句明知故道甚覺無語,抬頭看他眉眼彎彎笑得仿如孩童,更覺無語。她福身,同時道萬安,便要退至一旁候禦輦過去。


    “上來。”他道。


    “謝君上美意。”她答,“臣妾走回去。”


    不合規矩。眼神交換,她提醒他。


    而一眾宮人已經乖覺將輦放下。


    “快點。都什麽時辰了。”


    此輦她單獨乘過不下五十趟。從折雪殿到挽瀾殿,去了又回,半個夏天。如今變成他每夜從挽瀾殿過來。依然是乘此輦。


    阮雪音踟躕,一再推搪亦是矯情,遂抬步上了去。


    輦起複前行。


    “幹嘛坐得戰戰兢兢的。”見她危坐,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甚拘束,顧星朗好笑,“這麽些人看著,又不會在這裏欺負你。”


    輦上空間本是一人寬敞兩人擁擠,挨得極近,他說得也小聲,不會有人聽到。


    阮雪音還是瞪眼過去,心道無賴,又壓低聲量,“不合規矩。這是你的輦。”


    “你又不是沒坐過。單獨都坐過了。今日還有我在,伴個駕而已。”


    大祁珮夫人這名聲是好不了了。她無言以對。又去瞧他手中書冊,“這般用功,乘輦還看書,傷眼睛。”


    顧星朗將書合上,是一冊《六韜》,“過來時間太長。總要找點事幹。你上來就不看了。”他再次眉眼彎彎,“看你就好。”


    極近,星芒都在眼裏,自己也映在對方眼裏。


    我也是。阮雪音心道。頓覺矯情,趕緊移開。


    折雪殿前庭透亮。與一個半月前隻留簷下燈之闌珊已是兩番光景。顧星朗嫌暗,來折雪殿過夜的第二晚便隨口提過。君上隨口,再無心也是金玉之言,合殿響應,晚間候門值夜的宮人也自此多起來。


    其中好些是挽瀾殿宮人。


    卻不止於宮人。一個多月來陸續有東西從挽瀾殿被搬進折雪殿。自然都進了寢殿,方便君上取用,以至於此間長達大半年的清簡空曠不再,一日比一日更擁擠——


    倒不是真擠,畢竟寢殿夠大,顧星朗的東西亦沒有那麽多。隻是東西一旦進來,總要有地方放,便又添了一排矮櫃,一方書案,後者主要供顧星朗處理臨時事務,再兼寫字作畫。


    而挽瀾殿實打實成了個日常理政之所在。滌硯近來總反思。


    至於折雪殿寢殿內狀況,他沒進去過,隻負責安排東西往裏送。聽雲璽說,已經很周全,該有的都有,且溫馨,像個家。


    像個家。他心下重複。應該像吧。那些東西都是他依據君上素日使用習慣選揀了送過來的。又順手挑了些小物件,吩咐雲璽看著擺。


    因是顧星朗要住,又都是他的東西,阮雪音沒法像過去那樣規定這不能擺那不能放,便由著他們去。日添一瓦,幾十天下來,當真似模似樣——


    像個家。阮雪音有時也作此想。她沒有過家,蓬溪山像學堂,崟宮像囚籠,萬般不料,這同樣有如金絲籠的祁宮內,有一天,會出現一方很像家的天地。


    大概便長這樣吧,一個家。她暗忖。不十分確定。


    而滌硯想的是,偌大皇宮裏竟能打理出這樣一處所在。兩個人的家。悄無聲息嵌在百年圍困的輝煌寂寥裏。


    “酒溫了麽?”他如常候在正殿外廊下,總算看到雲璽出來,忙提醒。


    後者剛伺候完阮雪音沐浴。


    “早吩咐下去了。應該好了。”雲璽答,將蓋著錦緞的托盤遞與聞聲過來的小婢,當是替換下來待洗的衣物。


    “君上的呢?”再問。


    “先前不是遞出來了?”


    總是顧星朗先浴,然後輪到阮雪音。後者依然由雲璽伺候。前者——


    按規矩,滌硯進不去,平時在挽瀾殿伺候的宮人也都不能入。婢子,顧星朗從來不用,當年雲璽在禦前端茶倒水,已經是獨一份的差事。


    因故在折雪殿,顧星朗沐浴一項無人能從旁協助,隻有阮雪音。


    眾人心知肚明,隻是不提。


    “遞出來了?”


    雲璽點頭,“一炷香以前就遞出來了。估摸大人你在忙別的,沒瞧見。”


    滌硯亦點頭,“怕是正好在查驗那壺雪腴,沒注意。”又轉頭望一望月色,“時候不早了,這便取過來吧,驗了趕緊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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