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覃修遠就帶著110kv變電站的改造方案來到了範立人的辦公室。自從上次萬平當著眾人的麵表揚過司馬錯,而他自己又被萬主任要求限期完成工程任務之後,覃經理整個人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沒辦法,形勢比人強,他再不表現好一點,恐怕萬主任就要讓司馬錯取代他的位置了。


    “範主任,這是110kv變電站改造的方案。”覃修遠將一遝材料遞到了範立人桌上,規規矩矩的肅立站著。


    “坐吧。”範立人看了覃修遠一眼,微笑著說道。


    覃修遠道了一聲謝,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旁邊的沙發上。


    “這次改造,預估要多少費用啊?”範立人一邊翻看著材料,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現在還沒有個準確的數字,如果學校領導同意了我們這個方案的話,少說也得2400多萬。”


    “這麽多?!不就是更換兩個變壓器嗎?用得著這麽多錢嗎?”範立人聽見覃修遠的報價,驚訝地抬起頭來。


    “不隻換變壓器,還有建新的配電間、鋪新電纜、裝新的開關櫃、土建設施改造等等,一係列的費用確實很可怕。現在材料人工都貴了不少,半徑240的電纜都賣到800塊一米了。特別是交給供電公司的增容費,按照他們的收費標準,我們這次可是要交500多萬。”覃修遠耐心地解釋道。


    “我聽說,現在國家出政策已經不用交增容費了啊?”範立人將材料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下最終預估的費用清單說道。


    “國家政策上說的是原則上不用交,可各州郡自己的供電公司也有他們單獨的供電條款。這個,嘿嘿,還真不好說。”覃修遠搓了搓手說道,“總而言之,如果不交這個費用,110kv變電站恐怕真動不了工。”


    範立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皺著眉頭說道:“教育府每年隻給學校一個億的基建費用,你這裏一下子就要走了四分之一,我估計校長辦公會很難通過啊!”


    “不能通過我們也得提啊!”覃修遠苦著一張臉說道,“我們西南綜合大學的這個110kv變電站,最近的一次改造已經是二十年前了。隨著學校的快速發展,電力供應也越來越緊張。特別是去年給所有的學生宿舍裝上空調之後,用電量陡增。每次的用電高峰期我們都是將兩台變壓器同時投入運行的,萬一哪天有台機子抗不住,一下子壞掉了,全校一半單位都得沒電。”


    “嗯,這確實是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範立人立馬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點頭說道,“我回頭一定和萬主任好好商量一下,將這些現實的問題匯報給劉副校長,爭取年後就把這個事給定下來。”


    覃修遠笑著奉承兩句,隨即不再說話,耐心地等著範立人將材料看完。


    “咦?這個在線絕緣檢測是個什麽東西?要花200多萬?”範立人突然在方案中發現了什麽,抬頭看著覃修遠問道。


    “哦,那個是我最近才加上去的,是可以提高整個供電係統穩定性的新產品。自動化學院李軍教授推薦的。”覃修遠眨了眨眼睛說道。


    “李軍?哪個李軍?”


    “以前分管後勤的李副校長的兒子,也是司馬錯的老師。”覃修遠笑著解釋道。


    “已經退休的李副校長兒子?”


    “對。”


    “等等,你剛才說李軍是誰的老師?”


    範立人掏出香煙扔了一根給覃修遠,突然愣了一下,仿佛剛聽清覃修遠說的話。


    “我們水電公司的司馬錯。”覃修遠雙手接住香煙,


    “嗯?”


    範立人立馬拿起材料,重新看了一遍在線絕緣檢測的功能介紹,右手捏住香煙,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敲說道:“這個在線絕緣檢測簡直就是智商稅,雞肋一樣的存在,砍掉!砍掉!”


    說完,範立人舉著材料的左手衝著覃修遠的方向一伸,說道:“重新做一份新的方案過來。弄好之後,自己再仔細檢查一下,不要再加一些無聊的東西在裏麵。”


    “好的。”


    覃修遠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站起身來,走到辦公桌前,接過了方案,卻站在原地看著重新將視線轉移到電腦屏幕上麵的範立人,一動也不動。


    “還有事啊?”


    範立人正全神貫注地瀏覽著學校官網上的人事調動,突然感覺到覃修遠還沒有走,立馬轉過身來愣了一下,隨即驚訝地看著後者問道。


    “也沒什麽事,範主任。就是上次那個自動售貨機的事情,我想解釋一下......”覃修遠諂笑著說道。


    “不用說了!”範立人擺擺手,打斷了覃修遠的說話,“這件事我知道跟你沒有關係,你也不用擔驚受怕。有些人心態幼稚,自以為是,目無領導,終究會受到教訓的。小覃啊,你這些年在水電公司幹的成績,大家都是有目共睹。隻要有我範立人在後勤一天,誰都不能動你經理的位置!”


    “謝謝範主任!謝謝範主任!謝謝,謝謝!我現在就回去改方案!現在就去!”


    覃修遠得到了範立人的承諾,激動得接連說了好幾聲謝謝,朝著範副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


    ......


    鹿鳴賓館——西南綜合大學可對外經營的國有性企業,由後勤中心代管,整棟大樓的一層二層主營餐飲,三層及以上全是住宿。此時剛好是傍晚生意最火爆的時候,整個後廚熱火朝天,一片忙碌景象。篤篤篤的切菜聲、滋滋滋的油爆聲、咣咣咣的顛勺聲以及廚師們催促呼喊的聲音此起彼伏,無不顯示著鹿鳴賓館餐飲生意的興隆熱鬧。


    這時,一名穿著紅色工作服,大堂經理模樣的三十幾歲女子快步走進後廚,對一名身材肥胖,戴著高高廚師帽的中年男子喊道:“老龍,孔校長那桌點的新品——醪糟紅燒肉和藿香紅紗怎麽還沒有上?領導都催起來了,你們趕緊弄呀!”


    “每桌都要先上,那也有個先來後到不是。”廚師長老龍頭也沒有抬,一邊顛勺翻炒,一邊淡淡地說道。


    “先上孔校長那一桌!”年輕女子急得拍了拍不鏽鋼的操作台麵,不容置疑地說道,“校領導正在接待北方理工大學的幾個副校長,這個時候咱們接待公司可不能拖後腿!”


    “那你來炒!”老龍突然停下手中動作,伸手將燃氣關掉,脫下圍裙遞到女子身前,“這麽多的單子催著要菜,我怎麽安排?十幾分鍾就來催了兩三次,這個活沒法幹!”


    “你.......你這是幹什麽?你發什麽脾氣啊?”女子皺著眉頭眨了眨眼睛,看著平時老實不愛吭聲的廚師長,有些奇怪地問道,“上次換了節能灶以後,不是你說的炒菜速度快了不少嗎?現在怎麽又覺得我催菜急了?”


    “再怎麽快,也沒有這麽個幹法啊?今天晚上大家夥都連軸幹了快四個小時了,腰都快斷了!”老龍賭氣的將圍裙扔在了操作台上。


    “就是,都這麽忙了,還催個什麽勁!”幹活的人群中發出了不滿的聲音。


    “那又有什麽辦法,領導們要臨時加餐,再累也得頂上啊!各位幫幫忙哈,月底的時候,我一定去向趙總申請,多發點獎金給大家!”


    女子環顧一周,見後場的廚子們都停下手中的活,瞪眼看她,眼神中或多或少有些怨色,連忙雙手合十,朝著眾人拜了拜,大聲承諾道。


    見女子態度誠懇,廚師們便不再埋怨,各自轉身,重新幹起活來,


    “回去等著吧。十分鍾後過來取菜。”


    老龍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重新係上圍裙,點火炒菜。女子客套兩聲,快步離開了後廚。


    “嗯?火怎麽沒了?”一個正在燉雞湯的年輕廚師輕喊一聲,彎下身子查看爐灶。隻見新的節能灶爐中心,一縷細長的瘦小火苗,極其溫柔地舔著鍋底,火力小得可憐。


    年輕廚師連忙關上灶具開關,再重新打開,連續試了好幾次,火苗都是一副要死不活,快要熄滅的樣子。


    “龍主廚,我這個爐子沒有火了,怎麽打都打不燃!”年輕廚師轉過身來朝著胖子廚師老龍喊道。


    “我這個也是,打燃了一直都是個火苗。”


    “咦?我的也是這樣,是不是沒氣了?”


    “扯淡,我的爐子前兩天才換的罐子!”


    幹活的眾廚師仿佛不少都遇到了同樣的情況,不時發出疑惑的聲音。


    “行了,不要吵!我來看看!”


    龍總廚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最先求助的年輕廚師身旁,彎腰看了一眼爐火,關上火,將灶上的燉鍋端起來,放到身後的架子上,腦袋湊近了節能灶正中仔細查看。隻見噴嘴正中出氣口的位置被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給堵住了。


    “噴嘴兒堵住了嘛。這才用幾天啊,這嘴兒怎麽就堵住了呢?”老龍用手指扣了扣噴嘴頭子,沒想到那塊黑東西粘的挺牢固,他扣了好幾下都沒有扣下來。


    龍總廚抬頭掃了一眼旁邊操作台上的廚具,起身拿起一把前端尖細的蝦線刀,回到節能灶前,弓著身子,用蝦線刀用力往噴嘴上戳了戳,黑色的硬塊隨即從噴嘴頭子上掉了下來。


    “這下應該沒有問題了。”老龍看了一眼明顯變大的出氣口,一把就擰開了開關。


    “呼!”


    “嘩啦!”


    “哐當!”


    突然竄起來的半米高火苗,嚇得龍總廚往後跌出,慌慌張張中,左手打翻了身後架子上滾燙的雞湯。鍋翻湯灑,老龍慘叫一聲,跌坐在地。


    “龍總廚!”


    眾人急忙驚叫著圍了過來,離得最近的年輕廚師趕忙蹲下身子,將胖廚師扶起。龍總廚顫抖著抬起左手,隻見他左手胳膊到手背位置一片深紅,燙得可是不輕。


    ......


    “這才裝了多久啊?!居然出現了人身傷害的事故!別說通過教育府的驗收了,就是學校的驗收都過不了!”萬平黑著臉,坐在會議桌最上端的位置,大聲地嗬斥道,“這到底是個什麽節能灶公司?!招標中心是怎麽招進來的?!這麽簡單的工程都做不好嗎?!”


    他掃視了會議室裏的幾人一眼,見都不吭聲,目光最終落到了一名正在抽煙的戴眼鏡幹瘦男子身上,語氣嚴厲的問道:“周主任,接待公司是你在負責,受傷的廚師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受傷的是鹿鳴賓館的行政總廚龍傑,左手胳膊有大麵積的燙傷,臉上有少許的燒傷,已經送到醫院救治了。目前得到的消息說是並無大礙。”周主任將抽了一半的香煙搭在煙灰缸的凹處,手掌交叉,笑嗬嗬地看著萬平說道。


    周主任四十幾歲,全名叫做周強,乃是後勤中心分管接待公司、采購公司和商貿公司(教育超市)的副主任。見人說話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在同事間頗有人緣。別看他身材幹瘦,弱不禁風,酒量卻是大得驚人。


    “隻要人沒大問題就好。”萬平點點頭,掉頭看著範立人說道:“範主任,龍傑所有的醫藥費都必須由安裝節能灶具的公司來負責,請你轉告他們公司的負責人,鹿鳴賓館這一批節能灶到底是怎麽回事,必須給我們一個交待!”


    “接到事故電話的時候,我就通知他們公司來現場處理了。”坐在下首的範立人皺著眉頭,將自己的手機推到了萬平麵前說道,“剛剛他們公司負責人發來的信息,說鹿鳴賓館的節能灶是最後一批安裝的。因為趕工期,零件采購不齊,最後幾個灶具使用的噴嘴品牌與別的食堂安裝的有點區別。持續的高溫工作下,可能會出現故障。當時出現問題的時候,接待公司的工作人員如果能夠通知他們來解決,而不是自己胡亂折騰,可能就不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了。”


    “扯淡!”萬平拿起範立人的手機,大概的掃了一眼,將手機還給他,生氣地說道:“全是借口!不管他們有什麽理由,這件事情沒有處理妥當之前,尾款他們絕對是拿不到的!沒有金剛鑽,攬什麽瓷器活?!出了事情就想推卸責任,哪有這麽輕鬆的事?”


    “好的,我散會之後就通知他們盡快解決。”範立人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香煙點上,揉了揉太陽穴說道,“那司馬錯怎麽處理?”


    “什麽?司馬錯?”萬平眉毛一挑,斜眼看著範立人。


    “對啊,現在節能灶出了事故。他這個項目負責人難道就沒有責任嗎?”範立人拿起香煙往煙灰缸裏彈了彈說道,“我覺得應該對他進行一些處罰,以示懲戒!”


    萬平陰著個臉看了範立人一眼,環顧眾人一圈問道:“你們的意見呢?”


    ......


    深夜,王鴻信好不容易從酒桌上脫身,拿著手機,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走廊盡頭的衛生間。他趴在馬桶邊上吐了好幾次才緩過勁來。甩了甩腦袋,王鴻信趁著自己還有一絲清醒撥通了童澤的電話。


    “喂,童......童少嗎?”


    “喂,鴻信啊!什麽事?”電話那頭十分嘈雜,童澤的聲音裏夾雜著高亢勁爆的音樂。


    “童少,你要找的那個人摸清楚了。”


    “什麽?我聽不清楚,你等等啊!”


    過了一會兒,童澤那頭的喧鬧聲音明顯小了不少,顯然已經換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你說吧,我在聽。”


    “上次你讓我找的那個碰瓷的家夥,我找到了!”王鴻信一邊洗手一邊說道,“那小子叫做司馬錯,在西南綜合大學的後勤上班,還是個有正式編製的小領導。”


    “西南綜合大學?”


    “對,我覺得這個司馬錯既然是體製內的人,那碰瓷的可能性就不大。你看咱們還要找他嗎?”王鴻信很有判斷力的分析道。


    “找啊!為什麽不找?我既然在朋友麵前誇下了這個海口,就必須把這件事情弄個清楚。”童澤在電話那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行,回頭我單獨聯係他聊一聊。”


    “你等會兒,你剛才說那小子是西南綜大後勤的人是吧?”


    “對!”


    “那你先不理他,等我電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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