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陸某是錦衣衛,查案辦案原本就在情理之中,如今丹青閣發生了命案,陸某不能視之不見,今日前來也是想和大師知會一聲,二胖師父受害之事,陸某決意要查個水落石出。”


    元明麵上毫無變化,聽陸繹說罷,才輕輕歎了一聲,說道,“當年第一眼見到二胖時,他還是一個沿街乞討的小乞丐,滿身髒汙,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我見他可憐,詢問他是否願意隨我修行。他怯怯地點頭,我便將他帶回來,賜道號守德,希望他從此內心平和,不再思過去之苦。二胖是個樂觀的孩子,沒多久便適應了,每天笑嗬嗬的,不想他竟如此短命。”


    見元明痛苦之色溢於言表,陸繹與袁今夏對視了一眼。袁今夏說道,“大師,二胖平日裏可有外出化緣?”


    “丹青閣一向以化緣和香客布施為生,所以每位弟子都會外出化緣,二胖表現得非常積極,他長相憨厚,又愛笑,故而每次都滿意而歸。”


    “這麽說,二胖在外麵不會結什麽仇家了?”


    “袁姑娘,莫說二胖不會結仇,就算結了仇,如今這種情勢,又有哪位仇家能上得門來?”


    袁今夏尷尬地笑道,“是是是,這個倒是我疏忽了。”


    “大師,我一直想問,其他的弟子都離開了,為何二胖和三瘦執意留下呢?”


    陸繹話問出口,元明絲毫沒有考慮,說道,“三瘦雖然不是我帶回來的,但他是餓暈在丹青閣門前,被我發現了,他和二胖一樣,許是感激丹青閣對他們的救助之恩。”


    陸繹暗道,“說話確實是滴水不漏,這說法與之前藍青玄說法完全一致,但元明卻比藍青玄更加高明一些,藍青玄說的是二胖和三瘦感激元明才執意留下,而元明卻說二胖和三瘦是感激丹青閣救助之恩,”想罷故意說道,“陸某初來丹青閣之時,倒也聽過一些,今日親自問了大師,更覺大師功德無量。”


    元明眉頭輕微挑了一下,陸繹和袁今夏都瞧見了。袁今夏暗道,“大人真是高明,這麽一句話,便讓元明知道,藍青玄當初與大人說過丹青閣之事,那麽接下來元明一定會提及藍青玄,他會怎樣說呢?”


    果然,元明思忖片刻,才說道,“貧道初來丹青閣時,一心修行,心無旁騖,門下弟子多為本門師弟所收,直到七年前,守道來了,守道是我賜予青玄的道號,他也是我的第一個弟子。”


    “哦?能讓大師破戒收為徒弟,想來必有過人之處。”


    元明又是一聲歎息,說道,“青玄命苦啊,我見他著實可憐,又一心修道,才破了例。”


    “命苦?”袁今夏有些意外,問道,“我見藍大師每日裏都笑嗬嗬的,著實看不出他哪裏有苦相。”


    “二位有所不知,守道原本生在富貴人家,他是父母的獨子,生下來便萬般被寵愛,也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每日裏提籠架鳥,鬥雞走狗,不思進取,原本與另一富家小姐定了親事,可不曾想在他十六歲那年,家道中落,又受人擠壓,他父母不堪重負,雙雙自殺身亡。家產敗光,無家可歸,守道便去向他未來的嶽丈求助,誰知對方翻了臉,將他打出家門,並撕毀了婚約。”


    陸繹與袁今夏皆感意外,對視之後,又齊齊看向元明。


    “守道便來到丹青閣,將往事與我細說,求我收留於他,並再三發誓定會潛心修行,不再牽掛世俗之事。我見他虔誠,又可憐,便應下了,收他為徒,賜號守道,希望他能遵循道教的教義和修行方法,追求與 “道” 合一的境界,能夠領悟和踐行 “道” 的真諦。他也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打那以後,潛心修行,又瘋狂地迷上了讀書,幾年間便像蛻變了一個人,似乎完全忘卻了俗世的煩惱和痛苦,”元明說到這裏卻重重歎了一聲。


    袁今夏知道這是一個轉折點,元明必然要引出其它來,遂配合著問道,“大師,那後來呢?”


    “我原以為他是收了心性,一心向道了,可漸漸地我發現,他又變得行止輕佻,朝三暮四,與俗家之時的行為無異,他對後來的師弟們也多有不讓,總是挑剔,還借口訓斥。我無奈之下,便應了他的請求,允他外出遊曆,至於他在外間都做了什麽,我卻一概不知了。直到前些時日他帶了小新回來,與我說起是撿的孩子,我心生憐閔,便允小新留在這裏,並寄在他的門下。”


    陸繹唇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暗道,“元明是想將我的注意力引到藍青玄身上。”


    袁今夏聽罷也暗自琢磨,“一個人即便再會隱藏,也不可能隱藏得那麽久,尤其在遇到危險之時,一定會露出馬腳,龍膽村一事便能看得出來,藍青玄雖然油嘴滑舌,但他本性善良,絕不是元明口中的這般不堪,元明這是什麽意思呢?難道是想將藍青玄推出來為他擋災麽?”


    兩人對視過後,剛要說話,便聽得門外有人說道,“卑職岑福、岑壽和楊嶽求見大人!”


    “進來吧!”


    三人進了屋子,打了招呼。岑福看了看元明,又看了看陸繹,欲言又止。


    陸繹說道,“大師不是別人,直接說便可。”


    岑福這才說道,“卑職去詢問了三瘦師父,三瘦師父近日身子不大好,神情恍惚,言語間有些含糊不清,隻是他一直在感謝大師,說若不是當初大師收留,他早已命喪西天,如今丹青閣出了事,他卻幫不上什麽忙,深感愧疚。”


    “三瘦師父是病了麽?”陸繹似在詢問岑福,目光卻是落在元明身上。


    元明說道,“三瘦一向身體羸弱,遇事便倒,我已讓他服了藥,無大礙。”


    陸繹又看向岑壽和楊嶽,問道,“你們兩個有何事稟報?”


    “大人,卑職與藍青玄也詢問過,他隻說近日才回到丹青閣,對於丹青閣之前發生的變故一無所知,且未免元明大師傷心,便沒有多問,他說他目前能做的便是陪著元明大師,照顧好三瘦和小新,希望能平安渡過此劫。”


    岑壽接著說道,“小新是個孩子,怎麽詢問都隻是哭,說他害怕,說他怎麽就送個粥,二胖師叔就死了呢?還死得蹤影皆無,卑職無奈,隻得反複安撫。”


    陸繹聽罷,瞄了一眼元明,見元明低頭不語,麵部絲毫瞧不出表情變化,便說道,“大師,今日之事恐怕還會時常再來一遍,我們查案辦案要靠證據,不會輕言相信任何一個人,還希望大師見諒。”


    “陸大人客氣了,丹青閣發生如此詭異之事,還要倚仗陸大人主持大局。”


    “好說,”陸繹起身告辭,帶著眾人回了房間。


    “岑福,丐叔和林大夫的安全交給你。”


    “ 是,請大人放心!”


    “小壽,丹青閣的安全歸你負責。”


    “是,大哥哥!”


    “我們在此暫居,又發生這許多詭異之事,不得不防,楊捕快,你最細心,一應飲食便交由你照看。”


    “是,卑職明白!”


    三人應聲出去了。袁今夏看向陸繹,半晌也不見陸繹說話,便上前幾步問道,“大人,他們都有事做,我呢?”


    “你不是也有事做麽?”


    “大人剛剛沒有吩咐卑職做什麽呀?”


    “袁捕快,你這記性怎麽就不好了呢?”


    “啊?”袁今夏納悶,細細回憶起來,仍舊糊塗著,遂說道,“卑職實在想不起來了,大人,要不您重新吩咐一聲吧?”


    “袁捕快答應的事這麽快便忘了,還讓我如何信任於你?”


    “有這麽嚴重麽?”袁今夏小聲嘟囔了一句,再次回憶,可無論怎麽想都想不起來,遂試探著問道,“大人,到底是什麽?卑職真的想不起來了。”


    “你想知道啊?”


    見陸繹一臉促狹地笑,袁今夏也顧不得許多了,點了點頭。


    “近前來,”陸繹的聲音極為溫柔。


    袁今夏微微一愣,便聽話地走到近前,看著陸繹。


    “這麽看著我做什麽?坐下。”


    “哦!”袁今夏乖乖坐了下來,仍舊看著陸繹。


    陸繹反倒不說話了,隨手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


    “大人,大人?”袁今夏見陸繹看得認真,便試探性地叫了兩聲。


    陸繹並沒有應聲,也沒向小姑娘看一眼。


    袁今夏便微微欠起身子,又喚道,“大人?”


    陸繹瞟了一眼,仍舊沒說話,目光移回書上。


    袁今夏噘起了小嘴,嘟囔道,“什麽人嘛?說告訴人家又不吱聲了。”


    “你說什麽?”


    袁今夏見陸繹說話了,立刻興奮起來,說道,“大人,您還沒告訴卑職的任務是什麽呢?”


    “你現在完成得不是很好麽?”


    “現在?我做什麽了?”袁今夏納悶不已,左看看右看看,嘟囔道,“卑職現在就隻陪著大人,什麽也沒做啊,”說完看向陸繹,卻見陸繹抿嘴笑了,笑得極為好看。


    袁今夏恍然大悟,說道,“大人,莫不是說的那個,讓卑職陪著您就好?”


    “你願意麽?”陸繹唇角含笑,語氣極溫柔,眼神又極為深情。袁今夏看得愣神,不知不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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