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張婆婆睡下後,紀今歌才同陸爻返回到隔壁房間。


    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似乎還在回憶著張婆婆的那番說辭。


    對於張婆婆說的那些,在紀今歌心裏是相信的。


    畢竟沒人會拿自己的祖宗開玩笑。


    隻是,張婆婆雖然說了那麽多,但凶手的身份依舊不見明朗。


    這件事看似很簡單——


    隻要查到張家得罪過的人,再從這些人裏選出有養狗的,凶手的線索就會清晰許多。


    得罪過的、養過狗的、還舉家遷移國外的,這三者缺一不可。


    然而這件案子的時間跨度太長了,有些大事都會逐漸被人們遺忘,更何況還是這些養貓養狗的小事。


    想了好大一會兒,紀今歌依舊想不透,倒是控製不住地打了聲嗬欠。


    昨天晚上是在陸爻的車上睡的,雖然後半夜睡了幾個小時,但一天的基本睡眠時間依舊不夠。


    許是聽到她的嗬欠聲,陸爻朝這邊看了過來,“困了就去睡,這邊有我守著。”


    察覺到陸爻的視線,紀今歌脊背不由得挺直,她剛想說自己不困,結果還是抵不過生理需求,又打了一個嗬欠。


    “……”


    陸爻無聲地勾了勾唇。


    紀今歌尷尬地撓了撓頭,“那隊長你呢。”


    陸爻:“我暫時還不困。”


    紀今歌眨眨眼,清淩淩的眼眸看著他。他明明也兩個晚上沒睡了,怎麽會不困呢?


    陸爻像是察覺到什麽,唇角的弧度未散,隻是道:“今晚上的雨應是不會停了。”


    “嗯?”


    紀今歌沒反應過來。


    “明早回海城時你開車。”陸爻說:“到時候我再睡覺。”


    雖然張婆婆已經睡著了,但這個時候總是離不開人的。


    紀今歌沒再拒絕,應了下來。


    “好。”


    紀今歌脫掉鞋襪上了床,身上的外套沾了點水,穿著睡很不舒服。她剛想脫,突然想起來裏麵就穿了個簡單的白吊帶。


    一想到陸爻也在,她就難為情起來。


    紀今歌下意識地看向了陸爻,見他背對著自己看向窗外,這才脫掉外套,鑽進了被窩裏。


    張夢露這張床一米五的床不算小,睡一個人剛好合適,可能是房間小,整體就顯得有些逼仄了。


    “陸隊。”


    躺上床後,紀今歌又叫了陸爻一聲。


    “嗯?”


    陸爻聞聲看了過去。


    紀今歌彎了彎眉眼,“隊長晚安。”


    陸爻怔了下,隨即唇角蕩漾開一圈漣漪,“晚安。”


    這會兒紀今歌確實困了,即便是有些認床,但適應了片刻後,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爻並沒有離開房間,他坐在窗前,拿起了一本張夢露以前買的小說在看。


    房間裏沒有燈,但他依舊看得清楚。


    貓科動物視黑夜無物。


    這種小女生看的小說,無非都是些霸道總裁之類的瑪麗蘇文。


    隻是不知道她這書是從哪裏淘來的,書頁已經泛黃泛舊,內容也比現在的小說內容勁爆許多。


    陸爻:“……”


    紀今歌之前也看過這樣的書。


    陸爻看了兩頁,便擰著眉合上書。


    床上的紀今歌不知何時已經睡著,呼吸聲很淺。


    “唔——”


    床上的人發出一聲囈語。


    陸爻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了小床上的紀今歌,她還保持著入睡前的動作。


    她睡相還可以——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


    陸爻視線停留了幾秒後,站起身來,走了過去。


    她睡得很香,雙眼緊閉,長睫傾覆在她瑩白的小臉上。鼻子小巧精致,紅唇微張,似桃花般含苞怒放。


    許是被窩裏有點熱,她掀開了被子,露出了半截春光。


    那熟悉的薄荷淺香味飄了過來。


    陸爻喉嚨發緊,就連耳根都飄上了紅雲,他忙不迭地後退了幾步。


    一直退到了門口,他推開門出去,身形化作了一隻矯健的黑貓,消失在了雨夜裏。


    …


    另外一邊——


    下這麽大的雨,巫元正和鳳嫻也回不去了,幹脆就留在民宿裏。


    兩人也沒閑著,一個留在門衛室查看監控錄像;另外一個則去檢查阿驍和那個女人住過的房間。


    這民宿並不大,就三層樓,每層樓也隻有三四個房間。但裝修的很有格調,每個裝飾物配色都很和諧舒服。


    服務員帶著巫元正上了三樓,打開了轉角處的房間。


    這間房是民宿裏最豪華的了,兩室一廳,還配套了小廚房。


    “他們在民宿裏住了多久?”


    巫元正問道。


    服務員想了下,“小半個月了。”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了房門,“警官,就是這裏了。”


    “多謝。”


    巫元正應了聲,便帶上了無菌鞋套、手套,抬腳踏了進去。


    進屋後,他先環視了一圈。自從阿驍和那女人離開後,房間就重新被打掃了,幾乎找不到兩人住過的痕跡。


    巫元正取了一根蠟燭,點上,紅色的小火苗跳了跳,隨著他往裏麵走,火苗也變成了幽藍色。


    服務員看著他的動作,心頭疑惑,但沒有上前打擾。


    ——這人怎麽神神叨叨的,就跟做法似的。


    若不是那警官證明晃晃地擺在眼前,她都以為這人是神棍騙子了。


    巫元正不知道服務員的想法,他舉著蠟燭,每個房間都走了一遍。


    阿驍和那女人才離開一下午,氣息還沒那麽快散盡。即便如此,也沒有留下什麽有用的線索。


    一來是阿驍警惕,二來這房間已經被打掃過了,就算留下點什麽,也被清理幹淨了。


    巫元正看著這麽強烈的幽藍色,眉梢不由得跳了跳。


    這僵屍的實力,怕是可以和陸隊平分高下了。


    不過,像這樣實力的僵屍,最少都形成上千年了。但那女人做僵屍的時間不過百年,怎麽會這麽強?


    巫元正憂心忡忡地檢查完,吹滅了蠟燭,他看向一直守在門口的服務員,出聲叮囑道:“這間房暫時不要招新住客了。”


    那麽重的屍氣,體質稍弱的人類根本受不住。


    服務員以為他們還要繼續調查,便點了點頭,“好。”


    -


    這一覺睡得不算久,紀今歌醒來時,外麵的天色已經亮了起來。


    房間裏沒有陸爻的身影。


    紀今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床上坐起來,快速穿好了衣服。


    也不知道陸爻去哪裏了,她摸出手機,剛想打個電話過去,門外就響起了走動聲。緊接著,她正擔憂的人在這時推門走了進來,彼時手裏還提著一小食盒。


    “醒了?”陸爻放下食盒,“過來吃點東西,我們準備回海城了。”


    紀今歌偏頭看向了窗外。


    ——雨已經停了。


    她坐了過去,想去拿餐盒裏的包子,突然想到自己還沒洗漱,又縮回了手,“陸隊先吃,我去洗漱一下。”


    陸爻:“好。”


    出了房間,紀今歌便看到一大早就過來幫忙的大嬸。


    見到紀今歌,大嬸也很熱情地同她打了招呼,“紀警官醒了啊?吃飯了沒?”


    “還沒。”紀今歌搖頭,“張婆婆怎麽樣了?”


    大嬸無聲地歎了口氣,“還是老樣子,不見好,但能吃下東西了。”


    畢竟是白發人送黑人發,這事無論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本來人就老了,這麽一打擊,還能活過幾年啊?


    紀今歌抿了下唇,“那就麻煩大嬸照顧一下張婆婆了,有事就通知警隊。”


    雖然張婆婆的父親和祖上做的事十惡不赦、天理不容,但張夢露卻沒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紀今歌作為一個警察,還是得把理性放在第一位。


    大嬸點頭應了下來。


    張家這邊條件簡陋,紀今歌簡單地水洗了一下臉就回屋了。


    吃過早餐後,兩人便打算回海城。走之前,張婆婆還強撐著起來相送。


    紀今歌攔下了她,“婆婆,你還想起什麽,就一定要告訴我們警方。”


    張婆婆唉了聲。


    紀今歌不再多勸,和陸爻離開了張家。


    下了一夜的雨,地麵濕滑,車子停在小鎮外,紀今歌與陸爻走路過去。


    才七點左右的功夫,街上隻有一兩家賣早餐店的、以及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路過。


    紀今歌看著還算熟悉的街道,忽而想起什麽事來——


    當初清乾道長就是在東川林鎮抓到的阿驍。


    “陸隊。”想到此,紀今歌眼睛陡然亮了起來,“阿驍以前的‘家’就在東川林,我們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其他的線索。”


    昨天她來的時候竟然沒察覺到這一點。


    紀今歌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腦門,下次還是得提高一下當警察的警覺力。


    陸爻看見了她眸底的亮光,輕嗯了聲。


    紀今歌不太記得阿驍家住在哪裏,當時她和顏映過來時,也主要是確定案情,凶手的家庭住址也隻是簡單地掃了掃。


    為此,紀今歌同陸爻還特意去了趟東川林鎮的警察局。


    東川林鎮的警察雖然沒見過陸爻的樣子,但看紀今歌對他的態度,立馬也畢恭畢敬起來。


    “阿驍的住址?”


    東川林鎮的唯一兩個妖怪警察都在這兒了。其中一個暗暗思忖了下,便大聲開口道:“我知道、我知道!紀警官,我帶你們過去。”


    紀今歌沒客氣,“好,那就謝謝小林警察了。”


    這位被稱為小林的警官是隻麅子精,他說話時,甚至帶了一股大碴子味。


    “沒事沒事。”小林摸了摸頭,羞赧道:“這都是我們該做的。”


    陸爻盯了盯他,聲音偏沉,“出發吧。”


    小林察覺到陸爻的眼神,微微有些瑟縮,“好哦。”


    阿驍家離警察局距離倒是不遠,但地上濕濕滑滑的,其中一段路還在翻修。車子沒法開,三人便走路過去。


    一路上,紀今歌也問了一些關於阿驍的問題。


    小林回答道:“阿驍這個人吧,倒不是純壞。”


    他眉頭微蹙,神色有些惋惜,“我被分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這裏流浪了。他修為在小鎮上來說,算是可以的,但他似乎沒有想好好生活的想法,每天就在街上流浪,沒錢了就去搶點,搶的也不多,就幾十偶爾一來百塊錢。”


    他一邊說一邊歎氣,“說真的,我都想不通他為什麽要這麽行屍走肉的活著。那麽個活法,還不如去死。”


    他們這個小警隊缺人,招募了他好幾次,他都沒有答應。他寧願風吹日曬、朝不保夕地流浪,也不要一份安穩的工作。


    紀今歌沒應。


    她想起阿驍的背景來——


    作為一隻狗狗,被主人遺棄後,確實很難再融入一個新的環境裏。


    說話間,阿驍的家也到了。


    其實那已經不算是家了,頂多算個簡陋的草棚,甚至因為這些天的連續大雨,還坍塌了一角。


    “……”


    紀今歌有些啞然。她與陸爻交換了個眼神,便踏進了房間內。


    看著這跟危樓一樣的房子,紀今歌開始心驚膽戰。


    房間裏很簡單,一張缺了一個腳的桌子,桌上放了三隻碗,也都是破破爛爛的,有一隻碗甚至還斷了一半;一把破破爛爛的椅子,碰一下甚至會咯咯作響,似乎下一秒就要塌了。這房間也不大,兼具了廚房和睡覺的地方。


    即便是睡覺的地方也很簡陋,就一張門板,上麵鋪了一層已經發黴的褥子。


    至於衛生間,僅用一卷草簾隔了起來。


    雖然不太禮貌,但紀今歌確實隻能想到用狗窩形容了。


    一進去後,陸爻就捂了捂鼻子。


    他對氣息敏感,尤其是這間發黴發臭的“狗窩”。


    紀今歌沒注意到這些,她仔仔細細地檢查一番。


    這房間一覽無餘,基本沒什麽可發現的。


    她走到門板,也就是阿驍的床前,用樹枝掀開了被子,一眼就看到了掩蓋在被褥下的線裝書。


    剛好書的封麵對著她,她看到了赫然幾個大字《徐天師遊記》。


    紀今歌忍不住咦了聲。


    阿驍算是半路出身的妖族,做妖怪前,沒受過知識的熏陶,大字不識幾個。


    “隊長!”


    紀今歌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叫了聲陸爻。


    陸爻聞聲,忍了忍裏麵的氣味,大步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有發現!”


    紀今歌一邊說,一邊戴上無菌手套,彎腰撿起了線裝書。


    這書看上去有些年代了,紙頁都快泛黃了,但看書人保存得很好,書麵上也沒有破損的地方。


    紀今歌先抖了抖書,並無東西掉落。


    看來阿壯所說的照片並沒有夾在書頁裏。


    緊接著,紀今歌又翻了翻裏麵的內容。


    書的第一頁便是徐天師的生平簡介——


    這人曾是清光觀的道士,自幼喜好山水,出山之後,遊曆千萬山水,便寫下了這本遊記。


    紀今歌一頁一頁地翻閱著,發現除了印刷的黑色字體外,還有簪花小楷寫的紅色批注。


    紀今歌不由得皺眉。


    這漂亮的簪花小楷不可能是來自阿驍,他都不認識字;更不可能是著書的徐天師,看文章的內容就知道徐天師是一位既有道心、又瀟灑風流的俠士,不可能寫出秀氣的簪花小楷。


    所以,這紅色批注極有可能是阿驍的前主人。


    紀今歌快速翻到了頁尾,看到題最後一頁上的小詩,以及詩尾的一個落筆字。


    ——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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