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鬼敢這麽直麵大中午的太陽,而且這“女鬼”身上可沒有半點死氣,但是沾染了不少院中桃花的清淺香味。


    雖如此。


    但紀今歌還是被她直愣愣看過來的眼神給嚇到了。


    “女鬼”桀桀地笑了起來,她緩緩抬起了雙臂,指甲又細又長,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亢,“還我命來,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紀今歌看著她,不所為動。


    女鬼臉上的神色有半刻繃不住了,她遲疑了一下,身子直接從上吊繩上蹦躂下來,凶惡著臉,朝紀今歌撲了過來。


    她依舊桀桀笑著,嘴裏重複“還我命來”。


    紀今歌眉梢微挑,在女鬼衝過來的時候,鎮定地摸出槍,往她肩膀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她沒開火,直接是用槍把拍的。


    女鬼可能沒想到紀今歌非但不怕她,還把她打倒在地。


    “哎呀!”女鬼失聲叫了下,她趴在地上,揉了揉發疼的肩膀,“你這人……”


    她抬頭訴苦,一轉頭,就對視上紀今歌那雙含著笑意的眸子,頓時便啞了口。


    “怎麽……怎麽不怕鬼。”她反而被嚇住了,磕磕巴巴地開口。


    紀今歌蹲在地上,笑盈盈地看著她,“你早就暴露了,哪有鬼不怕陽光的?”


    彼時,窗外太陽正盛,暑氣蒸騰,即便是在屋內,身上也氣騰騰的。


    女鬼張了張嘴,想辯解,卻啞口無言。


    紀今歌又道:“我一進屋,就發現你不是鬼了。”


    她停了下,抬頭示意了下外麵的桃花樹,“你是小桃花精吧?”


    女鬼努了努唇,“好吧好吧,果然是陸少爺帶回來的人,眼睛這麽毒。”


    紀今歌清了清嗓子。


    這跟陸爻沒關係的,隻是這小桃花精修為太低,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小桃花精從地上坐起來,用手擦了擦臉上的白粉和血痕,露出原本清麗的麵龐,她嘿嘿地笑了聲,“我叫小桃,你叫什麽呀?”


    “紀今歌。”


    小桃花精恍然地哦了聲,“你就是大嬸口中的女主人吧!”


    紀今歌:“……不。”


    小桃花精沒在意她的回答,自顧地開口:“竟然是個人類。”


    她靠近了些,嗅了嗅紀今歌身上的氣味,“好難得的氣味啊,難怪就算你是個人類,陸少爺也喜歡。”


    這已經不是第一個人說她身上的氣味了。


    但她自己嗅了嗅,好像隻有沐浴露的味道。


    對於妖來說,人身上都有一種固定氣味,人類聞不到,但他們卻靠這個辨認。


    小桃花精認真地看著紀今歌,晶亮的眸子一眨也不眨。


    紀今歌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身子稍稍往後退了退,“怎、怎麽了?”


    “好看。”小桃花精開口:“你長得好看。”


    紀今歌:“……”


    她狐疑道:“你們妖不是都靠氣味認人嗎?”


    “是啊。”小桃花精應了聲,解釋:“但想用眼睛也可以呀,隻是眼睛有時候會被迷惑,所以才不喜歡用眼睛的。”


    紀今歌哦了聲,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來,問道:“你一直在這裏扮鬼嚇人?”


    小桃花精聳肩,“也沒有一直啦,自從陸少爺搬過來後,我就沒嚇過人了。”


    再說了,她哪裏敢去嚇陸爻啊。


    紀今歌聽罷,眉頭微皺。


    難不成真有大官千金上吊自盡的事情?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紀今歌被勾起了興趣,“百年前,真有大嬸說的那事?”


    小桃花精小臉皺巴巴地嗯了聲,也同她緩緩說起這件事來。


    其實小桃花精在禮山公館待了很多年了,她的年齡比這房子更久更久。草木花果這類型的精怪修煉成人形,要比其他妖怪難得多,耗費的時間也多得多。自然地,她也不例外。


    當初這裏的官邸建造時,小桃花精隻是開起了靈智,還未修煉成人形。


    建造的官員詢問了風水師,說這個桃樹聚財,就把她留下了。或許也是因為吸收了府裏的人氣,她的修煉速度倒是比普通精怪快得多了。


    後來,朝代更迭,這座府邸被賜給了一位姓張的的官員。


    那官員生性貪財好利,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就想自己的女兒獻給洋人。


    後續的事情就跟大嬸說的差不多了。


    那張小姐抵死不從,選擇了自盡。


    小桃花精生氣,也替張小姐不值,就每天晚上變成了張小姐的樣子,去嚇人。


    大官見此,找了道士來收她。但說也奇怪,道士明明就看到了她,最後卻說沒髒東西,隻是大官的心理作用。


    再後來,海城淪陷,這處宅院的主人就變成了陸爻。


    陸爻接手後,重新修建了府邸,但張小姐這間廂房卻沒有動。


    聽小桃花精說完,紀今歌鼻頭有些酸澀。


    她沒經過百年前的動蕩年代,但這幾天聽陸爻、阿汀、小桃說起後,心裏很不是滋味。


    那個時代,人活著就是一種奢望了。


    她很慶幸自己生活在了現在這個時代。


    小桃花精苦惱道:“聽茅叔說,自殺的人死後,進入地府輪回時,會一直重複著生前自殺的經過。”


    紀今歌驚訝。


    小桃花精托著腮,眼神落到那棵桃花樹上,“張小姐是個很好人,她性格很好,同時又很烈,她寧願死,也不願意委身洋人去委曲求全。”


    她還記得那晚,她清清楚楚聽到了張小姐和她父親的話。


    她父親聲音冷漠:“你不想去也得去!那些洋人我們惹得起嗎?!他們什麽武器?我們什麽武器?犧牲你一個,我們家都會好好地活下去!而且你這是去是享福,去過西洋人的生活,不是坐牢,你二妹妹想去,還去不了!”


    草木無情,但聽著這話,也提張家小姐委屈。


    他說完這話,就轉身離開了,並且還把房間門鎖了,不上她出門。


    那時候小桃花精還不能化形,她沒辦法替張小姐開門逃跑。


    紀今歌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這都快一百年了,說不定張小姐早就受完懲罰,輪回投胎了呢。”


    “嗯。”小桃花精這才好受了些,她抬起微紅的眼睛,點了點頭。


    紀今歌看著這雙可憐兮兮的眼睛,就想到了顏映——那隻可愛卻膽小的兔子。


    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她的頭。


    得了寬慰,小桃花精神色鬆快多了,她翹起了唇角,目光再次落到紀今歌身上。


    她很少離開禮山公館,住在這裏也有幾百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見陸少爺帶人類女生過來,她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你是怎麽搞定陸少爺的?”


    在她的印象裏,陸爻可是一隻強大、令人害怕的大妖。


    她見了陸爻,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出。


    或許是因為紀今歌是人類?


    人類的勇氣有時候確實可以讓他們這些妖都害怕。


    紀今歌微窘,“不是。”


    她住進來的第一天,就被大家誤會了。


    她解釋道:“我真不是陸隊的女朋友,我是他的同事,因為現在是特殊時期,才住進來的。”


    小桃花精懷疑地眨眨眼。


    隊裏還有其他同事呀?怎麽沒見陸爻帶回來住過?


    紀今歌更窘迫了。


    看來這事解釋不清了,越說越有股欲蓋彌彰的味道。


    她輕咳了聲,連忙轉移了話題,“你在這裏這麽久了,那應該知道陸隊本體是什麽吧?”


    小桃沉吟了聲。


    以她的實力,自然看不到陸爻具體是什麽妖,但她聽茅叔說過,好像是什麽貓來著。


    還是個神族後裔。


    “是……”


    “紀小姐。”小桃張了張嘴,話音還沒出來,就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茅叔的聲音打斷了,“原來你在這兒啊。”


    小桃立馬住了嘴。


    紀今歌有些失落,差一點、差一點她就知道陸爻本體是什麽了。


    她回了頭,看向門口處,“茅叔,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茅叔說:“林嬸說你來了後院,不放心,非得讓我來找你。”


    紀今歌:“……”


    那大嬸還認真了。


    “我沒事。”她回答。


    茅叔點頭,視線又落到小桃身上,“小桃,你是不是又嚇人了?”


    小桃吐了吐舌頭。


    茅叔有點無奈,故作嚴厲,“不準嚇紀小姐,不然少爺知道了,非得把你趕出去不可。”


    小桃一慫,往紀今歌身後躲了躲。


    紀今歌連忙道:“沒事的茅叔,小桃還暫時嚇不到我。”


    茅叔和藹地笑了笑,也沒再多說什麽。


    紀今歌出來已經夠久了,這會兒到了一天裏最熱的時候,她起身同小桃打了聲招呼,便跟著茅叔回小洋房納涼休息了。


    出了院子,茅叔很自然地打起了一把精致的小洋傘,遮在了紀今歌的頭上。


    “天熱。”茅叔說。


    紀今歌:“……”


    她其實沒那麽嬌氣的。


    茅叔像是知道了她內心的想法,解釋:“既然紀小姐是少爺的朋友,那照顧好您是應該的。”


    紀今歌抿了下唇,便不再堅持。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紀今歌腦海裏時不時想起小桃花說的事,以及那間未改造的院子,她忍不住道:“茅叔,既然陸隊都把這房子買了下來,那為什麽不把張小姐的廂房拆了重建?”


    茅叔稍頓,他歎了聲氣,“紀小姐可能不知道,那張小姐死後,她的最後一口氣被小桃吸收了,小桃也才得益於化形。現在那院子、那桃樹連成了一體,如果推了房子重建,小桃也會灰飛煙滅。少爺見小桃修煉上千年才開啟了靈智,知道草木化形的不容易,便把那院子留了下來。”


    紀今歌哦了聲。


    其實陸隊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隻是外表看起來冰冰冷冷罷了。


    ——就比如,那隻有半顆妖丹的阿汀被其他妖怪圍毆,是陸爻把他撿回來的,還給了他一間屋子讓他做他心愛的旗袍。


    茅叔繼續說:“而且張小姐性情高潔,這麽死了,著實惋惜,若是七月半鬼門大開,她還可以回來看看。”


    紀今歌驚訝,“張小姐還沒去投胎?”


    茅叔搖頭:“她在地府已經受完刑,再等一個甲子就可以輪回轉世。”


    地府的規定,即便是前生未做過惡事,但自殺而死便是罪過,也會受到相應的懲罰。


    紀今歌了然:“哦。”


    從後院到小洋房的路程並不長,兩人一前一後,大約走了七八分鍾,便到了。


    茅叔沒有進去,在屋外收了傘,“紀小姐,有什麽事您就直接找我。”


    紀今歌微微頷首:“好。”


    茅叔目送著紀今歌進屋,才離開。


    他剛走不久,轉身就碰到了司機章翁。


    章翁也是一隻妖,同樣都是被陸爻撿回來的。不過他看起來就三十出頭的樣子,樣子憨厚。


    “茅叔。”他神色有些焦急,因跑得快,臉上還滲出了細汗,他來不及擦,忙道:“我剛剛回來的時候,看到了狐族的人在外麵鬼鬼祟祟的,估摸著沒安好心,要不要去通知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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