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綾眼眸晶亮。


    雲梔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別開眼,握住長劍,溫聲道:“我知道了。”


    “那你接下來…要隨我一起?”


    雲梔輕聲詢問。


    九綾愣了愣,小聲回答:“可以嗎?”


    “我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雲梔搖頭。


    女孩子間的友誼總是很奇妙。


    九綾看見雲梔默許自己的留下,不免有些開心:“那我一定努力幫你。”


    這句話一出,雲梔目光難得閃了閃。


    “不用。”


    九綾還想說點什麽,還未開口,就被雲梔搶先一步:“你若是幫我,被鳳落白或者旁人瞧見了,就更說不清楚了。”


    “你在此處等我吧,解陣的事情,我來便好。”


    九綾反應過來時,雲梔已經飛身出去。


    她望著雲梔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頭竟然浮出了些許暖意。


    雲梔剛剛…是在關心自己吧。


    風吹青草動,碧色的波浪一圈圈蕩開,九綾提裙跑去。


    她跟在雲梔後麵,高聲喊道:“雲梔,你等等我!”


    *


    九川中域,除去中間平坦的地區,四周都有高山。


    東南方向的蒼翠山脈,一隻皮毛油亮的灰色狐狸跳上巨石,化為一個穿著灰衣的青年男子。


    男子身量高大,容貌英俊,獨獨一頭灰發,讓人看得有些心生懼意。


    他轉身看向眼前把玩著沉香手串的紅衣男子,垂首向他恭敬行禮。


    “尊上,我有一事相稟。”


    紅衣男子抬手,灰發男子便悠然站起身。


    “何事?”


    鳳落白垂眸看他。


    “我方才看見九綾殿下了。”


    鳳落白眸光一頓:“九綾。”


    他回想半晌,才想起與這兩個字相對應的麵容。


    “九綾跟過來了?”


    鳳落白終於想起九綾的身份。


    說來,他好像都未曾瞧見過這個隔了一層親緣關係的小妹。


    灰發男子有些驚詫:“尊上不知道嗎?”


    “九綾殿下從一月前便跟過來了。”


    隻不過最開始的九綾用魔族的秘法隱匿了身上的氣息,若不是瞿光發現她,底下的人幾乎都當她是跟過來打雜的小狐狸。


    “她跟過來作甚?”


    鳳落白皺眉,語氣中多出幾分不悅。


    九綾是魔族王室中最不可控的存在。


    她在自己的手下待了一月,想必早已經將自己的計劃了解得清清楚楚。


    再者,她身邊還有瞿光。


    鳳落白對九綾沒有太多的了解,隻是在魔族的重要節日時,會多關照她一些。


    縱然兩人關係一般,但鳳落白也知道。


    九綾與瞿光,自小便相交甚篤。


    她若是想了解什麽,總是有辦法從瞿光身上得知。


    灰發男子低頭,語氣誠懇地匯報:“屬下不知,之前詢問瞿光,他隻說九綾殿下是來散心的。”


    “可是——”


    灰發男子一頓,他斂下眼眸,似乎在想自己要不要將自己 看見的場景說出口。


    “可是什麽?”


    鳳落白心中有些不好的猜想。


    “可我剛剛瞧見,九綾殿下被那人族少女綁走了。”


    “隻不過,九綾殿下似乎是自願的。”


    “她看起來,很高興。”


    鳳落白心中的不好預感愈發強烈起來。


    “那你可有聽見什麽?”


    鳳落白幾乎是咬牙說出來的。


    灰發男子眸光閃了閃,如實道:“我聽到了。”


    鳳落白追問:“聽見什麽了?”


    灰發男子飛快地瞥了一眼鳳落白的臉色,低下頭,沉聲開口:


    “我聽見九綾殿下說......她想和雲梔做朋友。”


    灰發男子的聲音方落,一陣略帶沉悶的聲音兀然響起。


    “啪嗒——”


    灰發男子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那串沉香木珠早就落了一地。


    而鳳落白則是抿著唇,一言不發。


    縱然他未說話,可灰發男子還是瞧見了尊上血眸中翻湧的情緒。


    “尊上,需要我去解決那個人族少女嗎?”


    鳳落白收手:“不用。”


    “我親自去。”


    *


    鳳落白來到九川之眼時,他辛辛苦苦布下的陰合陣已經被破了一半。


    他看著坐在青草地上安靜解陣的漂亮少女,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漫上心頭。


    他準備了那麽久,可雲梔卻能輕而易舉的破解開。


    鳳落白頭一次對陣法天才有了清晰的認知。


    當初認識阿嫣,他還覺得自己與她的差距,隻是在那一丁點的天賦。


    可是...他努力多年,卻比不過她的女兒。


    鳳落白深深地看了雲梔一眼,心中忽然多出了幾分悵惘。


    現在已經接近晌午,頭頂的日光熱烈了幾分。


    鳳落白看見原本席地而坐的少女站起身,她抬手掐算了半晌,等心中有了成算。


    便循著方向,朝著左前方走去。


    鳳落白望著雲梔行走的方向,心頭忽然多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左前方的位置...似乎是他設置地底祭壇的地方!


    鳳落白眸光一沉,頓時有些慌亂。


    若雲梔毀了那些,那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鳳落白飛身過去。


    微風吹拂,少女的袍角被掀起。


    鳳落白看見一隻紅色的狐狸跟在雲梔身側,她縱身一躍,搶先跑在前頭。


    隔著一段距離,鳳落白還是聽見小狐狸雀躍的聲音。


    “雲梔,你等等我,我去給你探路!”


    “我知道哪裏有祭壇的入口!”


    獨屬於女孩子的嬌俏聲音落下,鳳落白聽著這道熟悉的聲音,隻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這個妹妹,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見九綾已經跳到地底祭壇的位置,鳳落白急中生智。


    他指尖微凝,一股帶著幾分血色的黑氣躍然出現在指尖。


    鳳落白抬手捏訣,那股黑氣順勢化作一柄虛劍,朝著紅狐飛去。


    然而,縱然鳳落白有心挽救,可紅狐的動作還是晚了一步。


    她跳到青草地邊緣的凹陷處,紅色的爪子在上端輕輕一刨,一個烏色方塊狀的按鍵出現在自己眼前。


    九綾瞧見,黝黑的獸瞳中閃過一絲驚喜:“雲梔,我找到了!”


    她抬起爪子按下,腳下便傳來陣陣響動。


    轟隆聲響不絕於耳,九綾看著晃動的土地,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


    她轉身準備逃離,可腳下的土地倏然裂開,九綾一個不察,竟然掉了進去。


    “雲...雲梔,救命!”


    九綾是怕死的。


    她慌亂地扒住三寸之下突出來的碎石,毛茸茸的火紅色狐尾悄悄地打了個顫。


    雲梔心中一緊,她顧不得觀察周圍的情況,俯身去抓她。


    她趴下的瞬間,一道黑氣化作的短劍擦肩而過。


    雲梔心生警惕。


    她單手將九綾提起,一舉攬入懷中,才回過頭,看向那短劍飛來的方向。


    彼時的天色黯淡了幾分。


    頭頂的太陽躲進雲層,不知從哪飄來一團厚重的烏雲,將耀眼的光芒悉數遮住。


    天一下子黑了下來,霎時間,狂風大作。


    一股氣流平地而起,它卷起黃沙,模糊了雲梔的視線。


    飛沙入眼,恍然間,雲梔好似瞧見了一抹如火的身影。


    隔著昏沉的天色,雲梔一眼便認出那人的身份。


    是鳳落白。


    雲梔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小紅狐,瞧見她略帶幾分驚慌的眼瞳,雲梔安撫性地拍了拍,道:“你乖一點。”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心中隱約有了計劃。


    她站起身,足尖一點,準備換一處位置。


    然而,雲梔方移步,腳下的塵土忽然呈蛛網般碎裂開來。


    原本隻有一道裂口的地麵分割成細碎的小塊,一股巨大的吸力從底下傳來,雲梔腳下的支撐化成細碎的粉末。


    雲梔一個不慎,竟然被那強勁的吸力卷走。


    躺在雲梔懷中的九綾有些慌張:“雲梔,雲梔,你快鬆開我,我給你支撐,你上去。”


    雲梔不肯鬆手。


    周圍有獵獵風聲刮過,雲梔能清晰的感覺到,她與九綾在下墜。


    她閉上眼,暗自調動周身的靈力。


    濃鬱的力量在經脈遊走,雲梔丹田處的靈池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金白相間的力量如水一般傾瀉而出,雲梔的丹田一下子盈滿。


    她穩住心神,腦海中忽然浮現了一道低低的聲音。


    那是一道清躍的女聲,細聽之下,還帶著幾分溫柔。


    “九川之下,祭壇之力可分為多種,正局祭壇可用於乞求庇護,邪局祭壇可逆轉生死。


    然邪局祭壇一般多怨氣,於修士有害。若強行逆轉,亦或是邪局中借屍還魂,都會造成邪靈反噬。


    其中,被逆轉生死者會受其影響,化為邪魂,若強行複活,其身必會入魔。


    “一般而言,邪氣入局,祭壇一旦開啟,此後便會邪靈作祟,若以破魂鞭化解,祭壇中邪靈的怨氣可清除。”


    “破魂鞭,揚正除惡之器也,其采用陽年陽月陽日陽時所生之靈獸的皮與骨,用溪川穀五毒浸泡四十九日,破魂鞭既成。”


    “破魂鞭最初乃晚嫣阿姊所贈,後由我改造而成,晚嫣阿姊曾說,希望在她將來遇難之時,能讓此鞭助她一臂之力。”


    清躍溫柔的聲音緩緩落下,雲梔恍然睜開眼。


    這是破魂鞭的用法嗎?


    方才那是誰的聲音。


    一張純淨的笑顏出現在自己眼前,雲梔想起那個用彩色細繩將頭發綁成細長辮子,笑得一臉純然的小姑娘,眸光忽然一震。


    是田宛瑩的聲音嗎?


    她為何會記得這些。


    周圍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雲梔幡然清醒,她抬手施訣,一股渾厚的力量從指間逸出,它化作一朵漂亮的金色雲朵,將雲梔與九綾輕輕托起。


    雲梔得以站穩。


    她垂下眼眸,懷中的九綾已經昏死過去。


    一股沉悶的壓迫感從周圍鋪開,雲梔取出一顆夜明珠,用於照明。


    她們還在下墜。


    隻不過,有了金色雲朵的托舉,兩人下降的速度慢了許多。


    甚至,越到底下,雲梔覺得自己下墜得越慢。


    慢慢的,雲梔聽見有細微的水滴聲從下方傳來。


    雲梔放下九綾,探頭去看。


    底下仍然是一片幽暗。


    一股讓人不適的土腥味鑽進鼻尖,不知怎的,還混合了些許血腥味。


    她抬手舉起夜明珠,下方的景象才清晰幾分。


    如九綾所說,底下便是一方祭壇。


    落到最低處,那片祭壇的模樣便悉數浮現在眼前。


    祭壇呈五角,其中心有一輪眼睛形狀的圖案。


    而其五角的頂端,分別有一圓形的凹陷。


    雲梔左手撈起九綾,右手舉著夜明珠,輕巧的從金色雲朵上跳下。


    腳下的泥土有些鬆軟,再往前走,雲梔又瞧見一方粗糙的石階,她踩在石階上,一路平穩地走到祭台中央。


    微亮的燈光照亮了腳下的紋路,雲梔低頭,剛好瞧見那隻碩大無比的獨眼。


    那是一隻空洞的眼。


    隻描繪了外眼的輪廓,沒有勾勒眼珠的紋路。


    雲梔單單看一眼,便覺得四肢冰涼。


    她安靜地收回視線,然後望向鑲嵌在五角處的密封的石炭。


    石炭的頂端刻有獨眼花紋,雲梔看著上麵的花紋,心口倏然一跳。


    雲梔曾在符篆的書本上看過。


    獨眼視為不詳。


    不過...獨眼雖為不詳,隻要運用得好,也可用於鎮壓亡魂。


    雲梔心沉了沉。


    她抬手覆上石壇,冰涼的感覺從掌心傳來,不知怎的,此時的雲梔竟有些心驚。


    有種不祥的預感從心頭掠過,隻是雲梔還來不及捕捉,那道微妙的感覺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起身往祭台下走去,可還未行幾步,那隻沒有勾勒出眼珠的獨眼忽然亮了起來!


    一道幽暗的紅光閃過,一隻枯瘦發白的手猛然出現。


    它順著雲梔的步伐,緊緊握住她的踝骨,用力往後一扯。


    一股森然的冷意從腳踝傳來,雲梔眸色一冷,她丟下夜明珠,取出肩上背著的靈劍,往腳下狠狠砍去——


    那隻蒼白的手似乎被雲梔狠厲的劍意唬住,它慌亂地縮回去,許是速度太慢,還是被秋水劍削去一小節尾指。


    枯瘦的尾指骨落在祭台上,化作一小團黑灰。


    雲梔借著秋水劍的冷光,看清了祭台的變化。


    方才就是這隻獨眼生了變故。


    雲梔看它第一眼是,這隻獨眼還沒有眼珠,但經過方才那一遭,這隻細長的獨眼竟然生出了滾圓的瞳孔。


    詭異的感覺頓生,雲梔的呼吸莫名漏了一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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