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樹搖晃。


    雲若薇從青霄殿離開,轉身去往廣場。


    最近的風涼了許多,縱然日光燦燦,卻也不覺得燥熱。


    她望著在寬闊廣場排著長隊的小少年們,眼前忽然浮現出雲梔純淨的笑顏。


    好久未聽見她喊師姐,說起來,還真是有些想念。


    從前宗門事務雖然繁瑣,但夜裏還是能去瞧一眼她。


    那時的雲梔為了提升自己的修為,三天兩頭往外麵跑。


    有時候,雲若薇都想勸她一句,做她的師妹,可以不那麽辛苦。


    雲若薇記得剛遇見她那日,她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綢緞般的長發被血凝結成團,身上連塊好肉都沒有。


    那日若不是三師弟提醒她,她差點以為那是隻受傷的小獸。


    雲若薇本不想救,她向來冷心冷情,對宗門師弟都是嚴厲相向。


    在家中,她與母親交流也較為平淡。


    若不是祖父三日兩頭生病,雲若薇與母親的關係,可能還沒有這般好。


    她也不會日日回家。


    但那日的她,在看見雲梔的模樣後,又生出幾分惻隱。


    後來沈懷州在她耳側道了幾句,雲若薇救她的欲望愈發強烈。


    於是,她救了雲梔。


    本想著,救活就算了。


    可是等她醒了,等她對自己說話,雲若薇又狠不下心了。


    那時候的她在想,這世間怎會有如此乖巧的小孩。


    她眼眸幹淨漂亮,像一塊不摻任何雜質的漂亮琥珀。


    雲若薇望著她,忽然生出一種要將她帶回家的念頭。


    她這麽想,便這麽做了。


    她原本想著,等帶回來後,她要盡心一點,要負責一點。


    可是......那時的她太過忙碌,一個沒盯住,她就拿著弟子令跑東跑西的做任務。


    每天天不亮起來,月上中天才回來。


    尋常的小姑娘,在這個年紀都愛美。


    她卻每天滾得滿身是血回來,那弟子服上的口子,都快比得上小五烙的軟餅子了。


    好在後來,她知曉自己心疼。


    每次回來,都要用清潔術把身上的血漬仔仔細細的清理了才回來。


    那混蛋三師弟和她混久了,也開始給她打掩護了。


    若不是雲若薇幾番逼問,他還和那小姑娘串通一氣,一起糊弄她。


    不過,雲若薇倒也不生氣。


    沈懷州是自家人,他能護好梔梔,雲若薇也放心。


    隻不過這麽些日子來,那些宗門裏的長老常常誇她,說她養了個好妹妹。


    其實,她又養過雲梔幾日呢?


    她隻是給她買了幾件衣服,帶了幾次吃食。


    小姑娘便將自己當成她的啟明星,日日都甜甜地喚她一聲師姐。


    不但如此,那些做任務得來的靈石獎勵,她都仔細收好,每月月底,就去山底下的閣子給她挑最好的法寶。


    那是她摸爬滾打換來的靈石,她不知給自己買身好衣服,隻知道給她這個師姐帶。


    這梔梔啊,在外麵鬼精,在她們麵前,便如平常小孩一般。


    她放下防備,和自己撒嬌,和她的師兄打鬧。


    雲若薇常常想,若雲梔能一直這般快樂,讓她守在第十峰一輩子也行。


    但是後來呢,雲若薇發現一件更值得高興的事。


    她撿回來的小姑娘,竟然真是與她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雲若薇高興,卻也有些悵惘。


    若當初小姑姑未曾走失,梔梔或許就能過著受盡寵愛的生活。


    祖父會待她極好,小姑姑,父親母親,甚至是小叔都能照顧著她。


    自己也能守著她長大,看著她從牙牙學語,蹣跚學步的小嬰孩,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但造物弄人,小姑姑早早離世,留下她一個孤女。


    她自幼受盡冷眼,連吃飯都成問題。


    雲若薇每每想起曾經看到的那些破碎的畫麵,便覺氣憤。


    她本想記著雲梔的過去,日後挑個時日,悄悄將那欺負她的人家解決了。


    可是....


    可是她自己去了。


    雲梔喚她師姐,卻不敢將心底的事告訴她。


    其實,這問劍宗,最清醒的不過就是她了。


    她自小受盡冷待,遇到溫暖後,更是小心謹慎,不敢麻煩她們。


    她一直在努力,努力不給自己添麻煩,不給身邊待她好的人拖後腿。


    她急著提升,急著長大,她衝動,她莽撞。


    這一切,不過是因為她想強大。


    她想保護好,每一個待她好的人。


    她想靠自己,但常常又忘了,她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雲若薇垂下眸,心中愁緒萬千。


    明媚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她竟然覺得有些冰冷。


    倏然,腰間的玉牌一震。


    雲若薇撚起玉牌,少女的聲音便跳了出來——


    “阿姐,等試煉賽結束,我就帶著獎勵回來看你!”


    “好的東西我都留給你,不給別人喔~”


    少女的聲音清脆如銀鈴。


    雲若薇唇角勾起,眼底的冰雪色漸漸消散。


    看來,曲卓然那小子又把自己的事抖出去了。


    雲若薇輸入靈力,回複了一句好。


    她取出芥子囊,粗粗估量了一下其中的靈石,等一切妥當,便召出斷玉劍,啟程下山。


    在廣場排隊的一眾弟子望著女子的傲然風姿,不免紛紛感慨——


    這雲師姐,當真是颯爽帥氣。


    看這氣勢,估計又是下山給雲師妹采買東西了。


    *


    元端秘境。


    雲梔躍上秋水劍,她肩負昆吾,腰上還掛著一截鞭子。


    獵獵秋風吹亂她的秀發,上官遙仰臉看著雲梔,不免抬起手,成擴音狀:


    “梔梔,你去作甚!”


    快意清風從她周身穿過,少女的長發像是蒙上了一層金燦燦的聖光。


    “我去探路!”


    “師姐,你們在此處守著!”


    上官遙不明所以,旁邊的蕭策已經笑開一片。


    他衝雲梔晃了晃手,高聲道:“去吧,你四師兄在呢!”


    少女粲然一笑。


    她催動劍訣,秋水劍便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出。


    上官遙望著天上的殘影,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真的是要去探路嗎?”


    沈懷州難得開口:“不是,她這是要去把周圍的低階妖獸全引過來。”


    “然後,一網打盡。”


    上官遙睜大眼:“怎麽會!”


    清雋少年別開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她方才給師姐許諾了。”


    “按照她的腦回路,她這是要刷分了。”


    少年話音方落。


    上官遙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崩騰聲。


    刹那間,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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