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老婆治病,房租也交不起了,我隻能帶著老婆孩子,一起住進那個水泥窟窿裏,除了不通水電,倒也算是能夠遮風擋雨。


    半夜,孩子又哭了。


    兒子說他想媽媽了。


    我隻能摸著兒子的頭,哄他說:小躍別怕,媽媽會好起來的,等爸爸以後把這個房子好好裝修一下,給你的房間裏擺滿你最喜歡的機器人。


    兒子糾正我:爸爸,那不是機器人,是假麵騎士!


    哦。


    什麽騎士不騎士的,我也不懂,反正就是兒子心目中的「英雄」吧。


    做個小孩子真好,每個懷揣夢想的孩子,都有自己的超級英雄。


    可我呢……


    把兒子哄睡了之後,我回頭看了躺在床板上的老婆一眼。


    我的「英雄」,你在哪兒呢?


    我爬上了爛尾樓的天台,風真大,吹得人站不穩。


    我就站在那樓沿邊上,遠處,是別的小區,光芒依稀透過來,星星點點。


    那是屬於別人的萬家燈火。


    腦子裏空空的,就想著跳下去,就解脫了。就在這時候……


    我聽見我兒子在喊我!


    撕心裂肺地喊:“爸爸——!不要死!爸爸——!!!”


    我回頭一看,我那才八歲的兒子,小躍!


    他拖著一條不知道啥時候摔傷的腿,一瘸一拐,不要命地往我這跑!小臉跑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撲到我眼前,摔倒了都顧不上疼,哭著喊:“爸爸!媽媽醒了!媽媽剛才醒了!她說……她說……等你回家!爸爸!媽媽等你回家啊——!”


    等我回家……老婆她……她還等著我回家……


    我那會兒,整個人都懵了。


    死都死不利索!孩子就在眼前,哭成那樣,喊著媽在等我……我腳底下跟灌了鉛似的,一步也挪不動了。


    我摔下來了,不是跳,是腿軟,摔那水泥地上,後背硌得生疼。


    可那疼,讓我活了。


    我掙紮著想爬起來去抱我兒子,可我眼一瞟……


    就在那樓梯口,幾個穿黑衣服、剃平頭的混賬東西,正鬼鬼祟祟地往我兒子那邊摸!


    眼神跟刀子似的!


    那架勢,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就是那幫開發商養的狗!騙光了我的錢,打殘了我老婆,現在連我兒子……連我兒子都不放過?!


    對了,兒子身上的傷?


    多半也是他們打的!夜風很涼,也讓我清醒了不少,我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小躍他從小就很機靈,估計是他看到了這群王八蛋趁著半夜摸過來,想要害我們一家三口,小躍就仗著自己體型小,偷偷跑了過來,想要提醒我。


    結果,兒子看見我站在樓頂,就和我說“媽媽醒了,她在等我回家”……


    「家」。


    我們還有家嗎?


    小躍真正想說的是:爸爸,來壞人了,你快去救媽媽呀!!!


    “……”


    那一瞬間,什麽死啊活啊的念頭全沒了!


    一股血直衝腦門!燒得我眼珠子都紅了!這幫畜生!他們毀了我的家!把我老婆害成這樣!現在……現在竟然還不放過我們?!


    去他媽的!老子不死了!死太便宜了!也……也太窩囊了!


    老婆還等著我呢……兒子還在這兒呢……我得……我得看著他們!


    看著這幫畜生!他們最終會下到第幾層地獄!


    媽的,都以為老實人好欺負是吧?!


    怒火支配著我的大腦,我衝了上去,想要和那群王八蛋拚命!


    但我高估了自己。


    我怎麽可能是他們那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家夥的對手呢。


    鋼管敲在我的後腦勺上,天旋地轉。


    意識逐漸模糊,徹底昏迷過去之前,我隻感覺……


    今天的黑夜,太黑了。


    “……”


    第二天一早,我迷迷糊糊的清醒過來,頭暈暈的。


    後腦勺疼得像是要裂開,身上沒一塊好肉。


    我掙紮著爬起來,地上全是血腳印,我的,還有……別人的。


    我掙紮著起身,衝向我的“家”。


    一地淩亂。


    但老婆和小躍都不見了。


    我瘋了一樣喊:“老婆!小躍!你們在哪兒?別嚇爸爸!出來啊!”


    嗓子都喊劈了。


    沒人應。


    那層樓,空得嚇人。


    就剩下些破爛,還有……還有老婆一隻磨破了邊的舊布鞋,掉在角落裏。


    小躍的小書包,帶子斷了,扔在爛磚堆上,孩子唯一的玩具,一個被他稱作「假麵騎士」的小人,被踩碎在水泥地麵上。


    人呢?我的老婆呢?我的兒子呢?!


    我像條瘋狗一樣在那破樓裏上上下下地找,喊,嗓子啞了,腳底板被碎玻璃、鋼筋紮破了也不知道疼。


    沒有!哪兒都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那麽……憑空消失了!


    我衝到最近的派出所,人家問我:“失蹤多久了?有線索嗎?對方是誰?你得罪什麽人了?”


    我能說什麽?我說是開發商趙總派的人?


    證據呢?空口白牙,誰信?


    人家看我那眼神……就跟看一個瘋子,一個滿嘴胡話的流浪漢沒區別。


    登記?登了。


    然後呢?等通知?


    嗬……


    我等得起,我老婆孩子等得起嗎?!


    我老婆的身子,離了透析……兒子那麽小……落到那幫畜生手裏……


    這一刻,我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什麽都沒了。


    錢,房子,希望……現在,連人都沒了。


    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我連她們娘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連仇人是誰都釘不死!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我活著,就是喘氣兒,就是給這世道添堵!我連去陰曹地府找她們……我都不知道她們在哪兒啊!


    那天,我揣著最後幾張皺巴巴的、沾著血的醫院催繳單,也不知道怎麽走的,就走到了市中心。


    真他媽繁華啊,高樓大廈,玻璃牆亮得晃眼,人來人往,穿得光鮮亮麗。


    我像個鬼一樣飄著。


    抬頭,看見最高那棟樓,“城中開心”大廈,嗬……這名字,可是我啊,再也感受不到「開心」的感覺了。


    就那兒吧。


    站得高,看得遠,也摔得碎。


    站得高,那群幫王八蛋,也許一抬頭就能看見。


    站得高……也許老婆和兒子,不管在哪個犄角旮旯,不管……是死是活……都能看見我最後一眼。


    我得讓她們知道,爸爸……盡力了。


    爸爸……實在撐不住了。這人間……太他媽髒,太他媽苦了。


    那張催繳單,我掏出來看了看,老婆的名字刺得我眼睛疼。


    我把它撕了,碎紙片隨手一揚,看著它們打著旋兒飄下去……像燒給她們的紙錢。


    然後,我就上去了。


    電梯真快,真穩。


    樓頂的風,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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