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大叫一聲:“阿剌知院,站住!”


    阿剌知院停住腳步,陰沉著臉轉過身問道:“大汗可是想清楚了?”


    也先心中壓製著怒意,對阿剌知院冷聲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麽,這次就依你之意,我即刻起兵,全軍支援雞鳴驛。”


    眾人都疑惑地看向二人,不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


    片刻之後,阿羅出一拍大腿,叫道:“伯都王。”


    眾人瞬間便明白了也先為什麽會改變主意出兵了。


    原因很簡單,伯都王還在涿鹿盆地與明軍鏖戰呢!


    雖然目前戰局還傾向他們,但也隻是暫時,如果哈爾巴拉主動撤軍,將下花園河穀讓給明軍,那明軍就可以立刻抽出兵力反擊伯都王。


    其實這還沒什麽,最關鍵的一點是,伯都王的出擊路線就是穿過下花園河穀,如果河穀丟了,那伯都王的撤退路線就沒了,到時候他唯一的選擇就是穿過燕山餘脈逃回草原,而燕山餘脈是那麽好走的麽?伯都王的人馬可全都是瓦剌本部的騎兵,想要穿過燕山餘脈,這得損失多少人馬啊,也先怎麽可能接受。


    所以,這才是也先真正改變主意決定出兵的原因。


    事不宜遲,也先立刻點齊了兵馬,留下自己的長子博羅納哈勒在這裏率軍盯著宣化的守軍,自己則是帶著大隊人馬從宣化城經過,嚇得宣化守軍一陣慌亂,結果也先卻沒有攻城,而是直奔下花園河穀而去。


    宣府總兵楊洪站在城門上眺望,心中不免感到驚奇。


    也先這是打算要做什麽去?那麵是懷來啊!這一上午都聽到那麵有喊殺聲,還有幾乎一直沒有停過的火炮聲,莫非懷來的張輗出兵來援了?現在正在與也先的前鋒交戰?


    想來想去也隻有這一種可能性了。


    他的侄子楊信靠在他的身邊問道:“也先這是要幹什麽去?莫非是在和懷來的援軍交戰?”


    楊洪點點頭,道:“單從這一白天的炮聲猜測,也隻有這一種可能了。”


    “那咱們要不要出去幫幫場子?”楊信問道。


    楊洪看了一眼躍躍欲試的楊信,反問道:“你打算怎麽幫?”


    “還能怎麽幫?出騎兵突襲唄。”楊信當即回答道。


    “是啊,是啊,咱們出騎兵從也先背後偷襲,一定能有所獲的。”他的兒子楊俊出聲道。


    這家夥原本因罪被於謙處置,打算發配甘肅,但是他畢竟是楊洪的兒子,楊洪親自寫奏疏為其求情,朱祁鈺和於謙考慮到楊洪為國征戰半生,功勳卓著,所以便沒有把楊俊丟太遠,而是丟到了宣府這麵讓楊洪親自管束。


    楊洪知道楊俊的水平不咋地,和楊信相差甚遠,立刻訓斥道:“我不是說了麽?你現在不過是一士卒,軍議隻是還輪不到你說話。”


    楊俊被楊洪訓斥得已經習慣了,無所謂道:“不說就不說唄,我讓信哥點我出擊便是了。”


    楊洪沒再搭理他,而是對著楊信問道:“你打算帶多少人馬出去?”


    楊信低頭思索了一下,回答道:“至少一萬騎兵。”


    “那你又打算如何撤回來?”楊洪再次問道。


    “當然是直接回城了。”楊信再次回答。


    這回楊洪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也先的兵馬也大多都是騎兵,如果他們尾隨你而來,我是給你開城門?還是將他們拒之門外?”


    “這個......”楊信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他也知道,如果按照他的計劃,最多就是對也先進行一下騷擾,讓他們沒那麽快去雞鳴驛戰場,估計消滅不了多少也先的人馬。


    但是他也沒辦法保證,自己衝擊完也先的後隊,會不會被他們纏上。


    萬一真的纏上了,那自己回來,也先的兵馬必定會趁著自己進城的時候嚐試奪城,要是真的城門有失,那自己可真就是萬死莫恕了。


    “所以,你現在還出去嗎?”楊洪笑著問道。


    楊信立刻搖頭,出擊了影響不了戰局,還有可能被敵人趁機奪城,不出去就什麽事都沒有,傻子才出去呢!


    楊洪微笑著繼續教訓道:“身為一名將領,你不能隻想著立功,而是要審時度勢,看準機會才能主動出擊,而且出擊之前一定要有所衡量,計算一下得失,這才是一名合格的將領所必須具備的素質。”


    楊俊問道:“那如果突然出擊,能夠影響到也先的計劃呢?”


    楊洪對於自己的這個兒子非常失望,沒有理他,反倒是楊信回答道:“突然出擊也沒意義,除非也先沒有安排後衛。”


    “但也先畢竟是也先,他征戰多年,熟悉沙場各種情況,你說他會不會犯這種錯誤?”


    好吧,楊俊也知道,也先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的。


    楊洪這時候卻是突然開口道:“而且有些事情,以你們的官職還沒資格知道,這場仗的勝負手不在咱們宣府,傷到了也先的主力也沒什麽用。”


    “那是在哪?”楊俊隨口就問了出來。


    楊洪一瞪眼,冷聲道:“這等事情整個宣府隻有我一人知曉,你還沒有官職,問什麽問。”


    “滾下去給我把戰馬洗刷一遍。”


    楊俊問道:“您的戰馬?”


    “全馬營的。”


    “別啊,我錯了!我不問了還不行嗎?”楊俊欲哭無淚,哭喪著臉道。


    楊洪卻沒有搭理他的哀嚎,隻是抬手指向了馬營的方向。


    楊俊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更改,垂下頭磨磨蹭蹭地離去了。


    侄子楊信站在一旁看著夫子二人的交流,微笑著勸道:“大人,俊哥還是不錯的,您還是對他寬容一些吧。”


    “你懂什麽?”楊洪沒好氣道:“你知道不知道,就他幹的那些破事,早晚是個死罪,要不是這次我拉下老臉寫信給陛下求情,他就得滾去甘肅吃沙子了。”


    “不能吧,無非就是冒領些功勞、拿了些軍中物資而已,這算什麽大事。”楊信站在一旁吐槽道。


    “那什麽是大事?”楊洪吹胡子瞪眼地訓斥道:“難道非得喪師辱國才叫大事嗎?那不是大事,那是死事,會沒命的。”


    “你可不能學他啊!”


    就在楊洪語重心長地教育下一代的時候,也先已經來到了下花園河穀。


    在了解了一番目前的戰局,也先輕笑道:“這個姓張的還真是頑強,看來我要好好教訓一下他這個英國公的弟弟了。”


    阿剌知院這會兒臉色已經好多了,出聲問道:“大汗,您打算怎麽教訓他?”


    也先笑笑,用手一指前麵已經開始退卻的哈爾巴拉道:“當然是先讓哈爾巴拉再堅持堅持。”


    “什麽?還要堅持?”阿剌知院不幹了,立刻反對道:“哈爾巴拉已經鏖戰了好幾個時辰了,如今隻剩下一萬多人馬,拿什麽堅持?再堅持下去,我這一萬多人馬還要不要了!”


    “你急什麽?”也先阻止了阿剌知院的爆發,解釋道:“我又沒說要他去攻打明軍軍陣。”


    “那大汗是什麽意思?”阿剌知院問道。


    “我要他帶人再去襲擾一下,遠遠用騎射佯攻一下就行了。”也先淡定地回答道。


    “騎射佯攻?”阿剌知院疑惑了,問道:“隻是佯攻一下就可以了?”


    也先點點頭,答道:“對,隻需要他遠遠地佯攻一下就行,然後你的人馬就可以退下來了。”


    “好,那我現在就過去和他說。”阿剌知院立刻道。


    隻要也先允許哈爾巴拉能退下來,那一切都好說,阿剌知院絕對不會為了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好奇心,而再讓巴圖特部的戰士有所損失。


    現在額爾德木圖還生死不知,但是計算一下時辰,八成是凶多吉少了,他不願意讓哈爾巴拉再出什麽危險。


    “阿剌知院,你不要著急嘛!”也先笑著說道:“你和哈爾巴拉說,他的人馬可以退下來,但是要貼著河邊往後退,給支援他們的人留下足夠的空間。”


    阿剌知院一愣,旋即問道:“大汗這是打算直接派人衝過去?”


    “當然。”也先嗬嗬笑了一聲,回答道:“哈爾巴拉鏖戰了這麽久,明軍一樣也鏖戰了這麽久。你的人馬疲憊不堪,明軍其實也一樣,這種情況下當然是直接衝陣來得劃算。”


    “隻要打亂了明軍的軍陣,咱們就可以直接衝殺到明軍中軍的位置,說不準還能抓到那個姓張的呢!”


    “成,就聽您的。”阿剌知院點點頭,也不廢話,拍馬便向著哈爾巴拉跑去。


    也先次子阿失帖木兒看著遠方的戰事,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出聲問道:“父汗,這樣直衝明軍軍陣,不大好吧?會不會出什麽意外?要不要從雞鳴山北麵繞過去?”


    “繞什麽繞?伯都王在那麵堅持了這麽久,我可不想再耽誤什麽時間。”也先直接否定了兒子的猜想,也先不再搭理他,立刻下令全軍出擊,衝開明軍軍陣。


    隻有阿失帖木兒還是堅持,小聲嘀咕道:“我還是感覺會出什麽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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