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軒看著朝臣,皺眉思索。


    有主戰的,有求和的,也有想和關外韃子結盟的。


    各種聲音在朝堂上交織,讓本就心力交瘁的燕王更是頭痛欲裂。


    他端坐在龍椅之上,看著下方爭得麵紅耳赤的群臣,隻覺得這百花宮的殿宇都顯得格外壓抑,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末路的氣息。


    “夠了!”燕王殷軒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嘶啞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爭吵。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百官噤若寒蟬,齊齊跪下。


    “王上息怒。”


    殷軒緩緩站起身,走到殿前,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激憤、或憂慮的臉龐,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


    他何嚐不知燕國處境之艱難?


    南麵的王新如同一頭猛虎,磨利了爪牙,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東北方的韃子則像一群貪婪的野狼,不斷騷擾邊境,蠶食著燕國的血肉。


    夾在中間的燕國,就像一塊案板上的肥肉,隻待被分食。


    “主戰派說,要與王新決一死戰,我大燕男兒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可你們看看國庫,看看軍備,拿什麽去戰?拿我大燕百姓的性命去填嗎?”殷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那些主戰的官員頓時羞愧地低下了頭。


    “主和派說,應主動求和,割地納貢,以圖苟安,苟安?苟安能安幾時?吳國就是前車之鑒!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一縣,他日便是我大燕國破家亡之時!”


    他又轉向那些主張求和的臣子,目光如炬,嚇得他們冷汗直流。


    “至於與韃子結盟……”殷軒冷笑一聲,“引狼入室,與虎謀皮,爾等是覺得王新還不夠,非要再請一尊瘟神進來嗎?韃子貪婪無度,背信棄義,與他們結盟,無異於飲鴆止渴!”


    一番話將所有主張盡數駁斥,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殷軒長歎一聲,疲憊地揮了揮手:“都退下吧,讓朕靜一靜。”


    群臣如蒙大赦,悄然退出了百花宮。


    空曠的大殿隻剩下殷軒一人,他頹然坐回龍椅,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語:“難道我大燕,真的氣數已盡了嗎?”


    就在這時,一個老內侍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躬身道:“王上,國師求見。”


    “國師?”殷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位國師是前朝遺老,精通術數,深居簡出,平日裏從不參與朝政,今日主動求見,必有要事。


    他立刻坐直了身體,沉聲道:“快請。”


    片刻後,一個身形枯槁、鶴發童顏的老道人緩步走入殿中。


    他身著樸素的道袍,手持一柄拂塵,眼神卻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貧道參見王上。”國師微微稽首。


    “國師免禮。”殷軒急切地問道:“國師今日前來,可是為我大燕國運而來?可有解救之法?”


    國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王上可知,為何我大燕會陷入今日之絕境?”


    殷軒一怔,沉吟道:“皆因王新勢大,我燕國勢孤……”


    “非也。”國師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天命流轉,自有定數。


    王新吞吳,乃是順應天時,但其鋒芒過盛,亦必遭天妒。


    我大燕雖處四戰之地,卻也是龍脈匯聚之所,尚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殷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地站了起來,“請國師明示!”


    國師抬起拂塵,指向北方:“生機,不在南,而在北。”


    “北?”殷軒大惑不解,“北麵是韃子,他們對我大燕虎視眈眈,何來生機?”


    “王上隻知韃子為患,卻不知韃子內部亦是派係林立,紛爭不斷。”


    國師眼中閃過一絲神秘的光芒,“其中一支,其首領雄才大略,素有南下之心,卻因內部掣肘而不得誌,若我大燕能與之結盟,助其一統關外,則東北可安。屆時,燕、鄭、越聯手,南北西三麵夾擊,王新縱有百萬之眾,亦將首尾不能相顧。這,便是破局之法。”


    殷軒聽得心潮澎湃,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國師此計雖好,但韃子狼子野心,我等如何信得過?萬一他們假意結盟,實則趁火打劫,該如何是好?”


    “信與不信,不在言語,而在利益。”國師微微一笑,“王上可遣一密使,攜重禮前往,與之密談。


    盟約之事,需以利益為基,以實力為盾,隻要我大燕能展現出足夠的價值,讓他們覺得與我們結盟比南下劫掠更有利,這盟約便能成。


    至於風險……亂世之中,步步皆是風險,若不放手一搏,便隻有坐以待斃。”


    國師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殷軒心中的迷霧。


    ……


    冬去春來,轉眼已是兩個季度。


    宣化,燕國半數軍隊集結於此,決心預敵於外保護家園,此處的敵人並不是凶殘的蒙元,而是解救燕國北地免於戰火的王新軍隊。


    郝憲刀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偶爾疾馳而過的漢人騎兵,內心中說不出的五味雜陳,從前這關牆是用來抵禦那些番邦蠻夷的,而今從關外而來的早已不是蒙元,而是血脈相同的漢人。


    城外那些鮮衣怒馬而過的軍卒,何嚐不是郝憲刀的暢想,馬踏草原,讓蒙元為其牧馬。


    大同一戰敗於蒙元後,郝憲刀便領著殘部撤到了宣化。


    大同兵敗,丟城失地,燕王並沒有下罪於戰敗的郝憲刀,反而還下旨寬慰郝憲刀,讓其為宣化城防都統,與宣化大都督共同防守宣化。


    這寬慰的聖旨,在郝憲刀看來,卻比任何責罰都來得沉重。


    他不是不明白燕王的用心,在王新大軍壓境之際,穩定軍心、安撫敗將,是身為君主的權謀與氣度。


    可他郝憲刀是個軍人,軍人以勝為榮,以敗為恥。


    大同城下的潰敗,如同烙鐵一般,日日夜夜炙烤著他的心。


    那些追隨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有多少人的屍骨還埋在雁門關外的荒草裏,他們的亡魂,會不會在午夜夢回時質問他,為何要帶著殘兵敗將,躲在這堅固的城牆之後,將刀尖對準自己的漢人同胞?


    宣化大都督李思源是個老成持重的將領,對郝憲刀這位敗軍之將,表麵上客客氣氣,實則處處提防。


    城防的兵力部署、軍械糧草的調配,李思源都牢牢抓在自己手裏,隻分給郝憲刀一些守城雜役和三千老弱殘兵。


    郝憲刀心知肚明,卻也默然受之。


    他明白,自己如今在燕軍中,已是“敗軍”的代名詞,無人敢再委以重任。


    燕王的不罪之恩,已是天大的恩典,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的那團火就燒得越旺。


    每日清晨,他都會親自操練那三千兵士。這些人,大多是傷愈後歸隊的老兵,或是從各處衛所抽調來的新兵,士氣低落,軍容不整。


    郝憲刀沒有訓斥,隻是將自己大同兵敗的慘烈,一五一十地講給他們聽。


    他講蒙元鐵騎的凶悍,講燕軍將士與蒙元的浴血,也講自己指揮失當的悔恨。


    他聲音沙啞,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漸漸地,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裏,重新燃起了光,他們或許不再是精銳,但他們從郝憲刀身上,看到了一個軍人不屈的脊梁。


    這日午後,郝憲刀正在校場指點士兵操練長槍,一名親兵匆匆跑來,神色緊張:“都統,大都督請您去議事堂,說……說王新軍派人送來戰書了。”


    郝憲刀心中一凜,將手中長槍遞給身旁的什長,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大步流星地走向議事堂。


    堂內,李思源正襟危坐,麵色凝重,幾位副將和參謀分列兩旁,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見到郝憲刀進來,李思源隻是抬了抬眼皮,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郝都統,你看看吧。”李思源將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推了過來。


    郝憲刀接過信,拆開火漆,信紙上是遒勁有力的楷書,字裏行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信是王新軍主帥親筆所寫,大意是勸降。


    信中痛陳蒙元殘暴,燕王偏安一隅,致使北地漢民飽受塗炭。


    王新軍興仁義之師,旨在驅逐韃虜,光複河山,宣化城乃漢家城池,城中將士皆是漢家子弟,何苦為燕王一人之私,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若能開城歸順,則既往不咎,所有將士皆按原職留用,共同北上抗蒙。


    信的內容,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郝憲刀的心坎上。


    這難道不也是他日夜所想嗎?


    驅逐蒙元,收複失地,讓漢家兒郎不再受異族欺淩。


    可現實卻是,他要為了一個偏安的燕王,與懷揣同樣理想的同胞兵戎相見。


    “一派胡言!”李思源猛地一拍桌子,怒道,“什麽仁義之師,不過是竊據北地、欲行不軌的叛軍!我等食燕王之祿,忠燕王之事,豈能與叛賊為伍!來人,將使者給我拖出去斬了!”


    “大都督且慢!”郝憲刀站起身來,沉聲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信中所言,也非全無道理。”


    李思源臉色一沉,冷冷地看著他:“郝都統此言何意?莫非你也心動了?別忘了,大同兵敗,燕王可未曾怪罪於你。你此刻若是生出二心,豈非不忠不義?”


    郝憲刀迎著李思源審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道:“大都督誤會了,我隻是覺得,王新軍勢大,士氣正盛,硬拚並非上策。我們不妨拖延時日,探其虛實,再者,信中提及驅逐蒙元,我軍將士亦有此願,若能借此激勵士氣,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李思源盯著郝憲刀看了半晌,眼中的敵意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慮和權衡。


    他最終點了點頭:“也罷,就依郝都統所言,先將使者押入大牢,好生看管,對外隻說我們正在商議,至於回信,就由你來草擬吧,措辭要不卑不亢,穩住對方。”


    郝憲刀領了命,心中卻是一片翻江倒海,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


    一邊是燕王的知遇之恩和身為都統的職責,另一邊是家國大義和內心深處的渴望。


    夜深人靜,郝憲刀獨自一人在城牆上漫步。


    月光如水,灑在冰冷的城磚上,也灑在他落寞的身影上。


    他望著城外王新軍營地裏星星點點的燈火,仿佛能聽到那些漢家子弟的歡聲笑語。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刀柄的冰冷,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了一些。


    他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而他,郝憲刀,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將被卷入曆史的洪流,身不由己,卻又必須做出抉擇。


    這宣化城,終究是守不住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腦中出現了一個大膽的念頭,但受冷風一吹,又有些猶豫不決。


    與燕王、郝憲刀苦惱糾結不同,南方的王新卻是興奮不已。


    庭院中,晚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香。


    顏秀英含羞帶怯,將那個醞釀已久、卻又仿佛脫口而出的秘密告訴了王新。


    話音落下的瞬間,王新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他怔怔地看著顏秀英,眼中先是難以置信的迷茫,隨即,那迷茫被一團驟然燃起的火焰徹底點燃。


    “真的?秀英,你再說一遍,是真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猛地跨前一步,卻又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在半空中攥成了拳,似乎想擁抱她,又怕驚擾了腹中那小小的奇跡。


    巨大的喜悅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眼眶一熱,卻咧開嘴笑了起來,那笑容燦爛得如同正午的驕陽,驅散了眉宇間所有的陰霾與疲憊。


    他終於小心翼翼地握住顏秀英的手,仿佛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反複呢喃著:“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


    這消息如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各大部門。


    次日部門早會,氣氛卻一反往日的輕快,吞並吳國巨大工作量帶來的凝重,好似根本不存在。


    很多素來沉穩、時常為國祚憂心的官員,今日臉上都掛著如釋重負的笑意。


    幾位不苟言笑的部門領導,甚至交換了一個欣慰的眼神,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了下來。


    王新血脈的延續,意味著王朝的未來有了最堅實的基石,這比任何一場疆場的勝利都更能讓他們安心。


    身處權力高位帶來的威嚴,讓王新看著沒有以前那麽好相處。


    很多關心國君無嗣的人,雖然時時懸掛著一顆心,但卻不敢怎麽去問,現在顏秀英有孕,那顆心終於安穩了一半。


    若是一個王子,這個新生的王朝也算是安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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