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做了好些菜,好好慶祝了一番,我很少見許少瑾這樣開心過。


    到了晚上休息的時候,他對我的每一個舉動都顯的小心翼翼。


    生怕,我下一秒就磕著碰著了,然後肚裏孩子有個三長兩短。


    隔年初春的時節,孩子降生了,一個五點五斤的女娃娃。


    我這兩個小女兒也是緣分,一個在感恩節出生,一個是平安節來的。


    想了想,我和許少瑾統一的意見,二女兒就叫許平安。


    本來想過叫許知安的念頭,但是覺得會叫重複,所以還是叫平安的好。


    一個許知恩,一個許平安,真好。


    恩恩彼時已經三歲,一雙大眼睛望著剛出生的妹妹,喜歡的不得了。


    又過三年,恩恩上了小學一年級,平安是在讀幼兒園。


    月嫂在去年九月突然查出重症,此後隔三差五的往醫院送。


    然後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這件事我很難過,但是除了錢,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這樣情況發展下去,很憂患。


    恩恩看著月嫂難受,直接在病房裏掉眼淚,她一直把月嫂當外婆。


    平安從一歲到兩歲,也是月嫂帶著的,從出生到現在,也算是月嫂看著長大的,看到姐姐這般,便也跟著哭起來。


    本來沒什麽的,兩個小孩子接連一哭,那藏住的哀傷就一下子漏了馬腳。


    二十一歲的思皖默默擦著眼淚,就連我,也忍不住的酸了鼻。


    情緒真是個壞東西,還會輕而易舉的傳染人。


    我蹲下來,耐心哄著恩恩跟平安,哄了一會兒,才慢慢收住眼淚。


    離開了醫院,晚上整理著恩恩和平安的書包,心裏頭還是放不下月嫂那件事。


    我怎麽也想不明白,月嫂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得那種惡疾了。


    許少瑾看我太難過,熱了杯牛奶遞到我麵前,然後摟住我細聲安慰。


    「你明天還要送她們倆去上學,月嫂的事情就別想了,醫院這邊會盡力的。」


    我看了一眼許少瑾:「盡力?」


    「嗯,盡力而為延緩,她的病已經是晚期了,已經沒有治癒的可能性了。這種事情,有時候真的強求不來。」


    「真的治不好了麽?」


    我費勁腦汁的想,然後問許少瑾:「白城這裏不行,那北京呢?那裏的醫療設備發達,月嫂的病一定可以……」


    許少瑾摟著我肩的手力道加重了些,說:「溫情,我知道你很難過。」


    我愣了愣。


    是啊,我也知道我很難過。


    可是,說這個是什麽意思呢?


    我不解的看著許少瑾,隻聽見他下一秒平靜的說。


    「可是,我們要認清現實,月嫂已經就不回來了,就剩下的時日,我們給她留下足夠的美好就夠了,不要再折騰她了。」


    我忽然間的覺得許少瑾冷血,看著他的目光有絲冰涼,我冷冷推開許少瑾的手:「你可能不知道,這些年來……」


    我頓了兩秒,繼續說:「總之月嫂,我已經把她當成親人了,你讓我對親人做到坐視不理,對不起,我還做不到那麽無情無義。」


    轉而看著他,冷笑:「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那麽平靜的說出那一番話的,是不是因為你是醫生,每天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見慣人的生生死死,所以對人的離世已經沒有太大感觸了。」


    他目光幽深,嘴角抿成一條線,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我看著他,直勾勾的逼問:「許少瑾,你怎麽不說話了呢?你回答我啊?」


    「你要這麽認為的話,我也不想多說什麽了。」他連頭都沒回,就直接出來了房間,


    我當時可能情緒接近崩潰,忍耐了這麽多天,一下子被激起。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的,所有壓抑著的全部發泄到了他身上。


    後來呢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解釋,加之當時沒有心情,索性就不管了,想著不了了之。


    可我忘了,他許少瑾也是個傲骨錚錚的人,自然不會輕易低頭,於是接下來我們在一起五年來,第一次真正吵架。


    具體表現在什麽地方呢,大概是人變的愈發冷淡,醫院隔三差五的加班。


    最後的最後,誰也不想同誰講話了,他幹脆住到了醫院辦公室。


    這乍一看是我的虐待,月嫂看出了點貓膩,我說是他工作變忙了。


    而跟恩恩和平安她們解釋道,是爸爸最近出差不能回家,過幾天就回來了。


    當然過幾天我心裏也沒有數,對恩恩和平安,也就是個敷衍。


    沒想到我還能跟許少瑾鬧起脾氣來,想想就覺得有點好笑。


    笑完之餘,又覺得有點氣,主要還是氣自己。


    一個星期,許少瑾終於捨得回來一趟,這事並沒有提前通知我,恩恩和平安見到許久不見的爸爸,眼淚汪汪的求抱抱。


    我當時在廚房做飯,忙的不可開交,隱隱聽見了動靜,但不是很確信,也沒有很相信,恩恩跑到廚房來喊我。


    「媽媽,爸爸回來啦!」


    我瞥了她一眼,剛想說點什麽,菜就到了起鍋的時間,怕糊了就沒怎麽下細管恩恩的話,隻是說:「你別站在這兒,先出去客廳和妹妹看電視,別等會兒被油星傷到了。」


    恩恩笑的眉眼燦爛嘴角下漩起小小梨渦,一邊蹦出去一邊嘴裏頭喊著:「好,媽媽我好餓,你快一點啊!」


    恩恩這樣子,我還真是忍俊不禁。


    飯菜做完了,我端出去時才看到沙發上一臉寵溺看著我女兒的許少瑾。


    我忍不住的一怔,看著許少瑾那垂眸淺笑的模樣,真真失了魂。


    這男人,跟自家女兒相處的時候,才叫真真正正的深情。


    這份深情,我從來沒見過。心裏不由得看到,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小情人,這話說的真的是一點兒都沒錯。


    許少瑾很快就注意到我,然後對上我的目光,我下意識的垂眼。


    然後,悄然無聲的躲開他的目光,若無其事的放下菜會廚房端其他的。


    鬆手時那刻手指有些疼,我回到廚房一看,原來紅了一大片。


    灼辣辣的疼。


    我剛剛那是做什麽呢,他回來就回來,不過時間久了一點,心裏哪裏至於泛起那麽大的波瀾,還把自己手給燙了。


    自討苦吃。


    我看著自己的手,抿了抿唇,用涼水沖了一遍,感覺才稍微好一點。


    我繼續將其他的菜一一端出去,然後一邊擺放著四個人的碗筷,一邊說:「不是早就說餓了麽,來吃飯了。」


    兩個孩子齊齊坐下,許少瑾悠悠走過來,如往常一樣。


    我給恩恩夾菜時,瞧見她眼中的異樣,心裏一怔一軟。


    恩恩都已經是六七歲的孩子了,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麽,就算瞧不出個徹底,可是明裏暗裏都能感覺到什麽。


    這氣氛總容易帶動,我還是和恩恩和平安這方麵的影響。


    我視線停留在眼前的一道菜上,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到許少瑾碗裏。


    「你喜歡吃這個,今天火候控製的不錯,你嚐一嚐。」


    許少瑾沒有看我,夾起糖醋排骨送到嘴裏吃完:「好吃。」


    他抬眼看我,說的跟平常語氣一樣:「這幾天不見,你廚房見長。」


    我心裏暗暗的鬆了一口氣,慶幸他給的這個台階。


    恩恩笑出了聲,鬧著:「媽媽,我也要,恩恩也要糖醋糖醋排骨!」


    我沒理會她:「自己動手。」


    「媽媽真偏心!」


    她哼了聲,然後伸出筷子來夾我麵前的糖醋排骨,夠了半天夠不到,皺了小小柳葉眉苦了一臉的表情:「我夾不到……」


    這哭唧唧的小模樣,頓時把我逗笑了。


    許少瑾順手給他夾了一塊放碗裏,平靜的說道:「女孩子吃飯,不要做那麽大的動作,知道了麽?」


    「知道了,謝謝爸爸。」


    平安見姐姐這樣,也跟著風:「平安也要……」


    然後眼淚汪汪的望了我一眼,又巴巴的望了許少瑾一眼。


    我動作比許少瑾快了一步,率先夾了小塊兒放平安碗裏,許少瑾筷子一頓,很自然的將想要給平安的那塊排骨放進我碗裏。


    然後,若無其事的低頭繼續吃飯。


    我看著碗裏頭的排骨,然後夾起來送進嘴裏,忽然覺得,好像是真的好吃。心情忽然的愉悅,又多吃了幾塊。


    我也不知道我和許少瑾這算不算是和好了,但他肯退一步回來,我肯退一步夾東西給他,也算是雙方給的台階。


    並且,也都順利的下了這台階。


    吃完飯,我去洗碗,許少瑾在客廳,輔導著恩恩做作業。


    而平安,看著姐姐做作業,雖不知作業為何物,但知道拿著恩恩的鉛筆橡皮擦亂畫,恩恩看著惱,卻沒有辦法。


    恩恩無數次問我,為什麽要將平安生的比她晚,如果平安早一些出生,她就不用當姐姐了,就不用天天對著作業哭爹喊娘了。


    再說到恩恩的成績,不知道是那方麵基因不好,這丫頭對於學習硬是草包一個,數學語文,一年級的簡單內容,就沒及過格。


    我自小成績就不錯,獎學金什麽也拿過,而許少瑾是醫大博士畢業,智商就更不用說了,怎麽的偏生會有個這樣的女兒。


    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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