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昨天下午,縣火車站的外麵。


    沈思源得到通知,打算乘坐的那班火車預計將於十五分鍾後到站,立刻領著秦淑娟母女奔向檢票口。


    到了那裏,沈思源放眼望去,烏泱泱的全是人,而這會兒檢票還沒有開始。


    大熱天的,沈思源不願沒事就往人堆裏擠,便領著秦淑娟母女退到一邊,靠牆站著,等待檢票。


    盡管沈思源一行人已經刻意避開人群了,但還是有不少人在她們周圍走來走去。


    突然,有三個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毫無征兆的出現在沈思源一行人附近,緊接著就“噔噔噔”的發足狂奔,奔向了遠處。


    這三個人路過沈思源一行人時,其中一個人估計是沒看路,沒注意到瘦小的滿芳草,他急速奔跑時揚起的手肘,竟然以極快的速度撞向滿芳草的小臉。


    要不是沈思源眼疾手快,及時拉著滿芳花後退一小步,滿芳花的小臉勢必會遭受一記重擊。


    因為這三個人裏,有一個人給秦淑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這個人的長相很有些奇特,秦淑娟確定自己以前沒有見過這個人,但她就是覺得這個人自己很熟悉。


    所以秦淑娟盯著這個人,怔怔發呆。


    過了好幾秒,她才醒過神來,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小女兒差點就遭遇了飛來橫禍。


    秦淑娟一陣後怕,連忙蹲下身來,對滿芳草說道:“芳草你就別站著了,快上來,娘背你。”


    過去的一個月裏,滿芳草的病情急劇惡化。


    從半個月前開始,她就已經臥床不起了,連下床走兩步都困難。


    這回秦淑娟帶著她外出求援,她因為行動不便,隻能由秦淑娟和滿芳花輪流背著。


    直到今天,她見到沈思源後,才不知怎麽的,漸漸有了精氣神。


    尤其是來到縣火車站之後,她整個人的精氣神有了明顯的上升,這讓她心裏升起“我又行了”的感覺。


    於是,她就不讓秦淑娟背著她了,堅持要獨自行走。


    當時,秦淑娟見她氣色確實不錯,而且縣火車站裏基本都是平坦的水泥地,走起來不費勁,就如她所願,放她下來行走。


    現在,秦淑娟意識到縣火車站並不安全,生怕與剛才一樣的意外再次發生,就打算繼續背著她。


    向來聽話的滿芳草罕見的沒有聽秦淑娟的話,她站在原地,臉色有些猶豫,看著秦淑娟,遲疑了片刻,最後搖頭道:“娘,我不想總是被你背著,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著,靠自己的力量走路。”


    秦淑娟愣了一下,有些驚訝的看向滿芳草,這才發現小女兒的眼裏有著晶瑩的光,以及一絲絲掩飾不住的哀傷。


    原來這孩子什麽都懂……秦淑娟瞬間明白了。


    滿芳草都已經病到了臥床不起的程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病得不輕,甚至有可能病重不治。


    但,秦淑娟一直跟她說,她的病不是什麽大病,遲早有一天,她會好起來的。


    對,自始至終,秦淑娟都沒有告訴過她,她可能會……死。


    一直以來,秦淑娟都以為自己成功的騙過了小女兒,小女兒還蒙在鼓裏。


    直到現在,秦淑娟看到小女兒的眼神,才後知後覺的明白,其實小女兒什麽都懂,她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好了,可能會……死。


    正是因為什麽都懂,這孩子不願意一直待在別人的背上,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多在人世間走一走。


    想到這裏,秦淑娟別過頭去,然後站起身來,用一種無所謂的語氣說道:“哦,那就隨你吧。”


    盡管秦淑娟的語氣很淡然,這顯得她的情緒很穩定,但從沈思源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


    不難看出,此刻的秦淑娟,心中大慟,正強忍著悲傷,不讓眼眶裏的淚水滾下來。


    沈思源略一思索,便能猜出個大概來。


    措辭片刻之後,沈思源笑著問滿芳草:“你想不想多看看外麵的世界,增長自己的見識呀?”


    滿芳草點點頭:“當然想啦。”


    沈思源笑著說:“那恭喜你,你很快就會有這麽一個機會啦。我買的四張火車票裏,有兩張是靠窗的坐票。待會兒上了火車,你和你姐就可以坐在窗邊,一起欣賞窗外的景色,豐富自己的見識啦。”


    自從意識到自己可能已經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了,滿芳草便對人世間充滿了留戀,想要在剩下的日子裏多走走、多看看,隻是苦於沒有這樣的機會。


    現在聽到沈思源的這番話,滿芳草頓時心情激動,真是瞌睡有人送枕頭,當即歡歡喜喜的向沈思源道謝。


    實在是太高興了,滿芳草忍不住原地蹦了蹦。


    滿芳草的舉動讓一旁的滿芳花有些不明所以。


    她雖然不明白妹妹為什麽突然這麽高興,但這並不妨礙她跟著高興,也在原地蹦蹦跳跳。


    看到姐妹倆這麽開心,沈思源也很高興,心說不枉我費那麽大的勁,搞來兩張靠窗的票。


    原來,沈思源憐惜兩個表妹一直蝸居在大山裏,長這麽大都沒能出過遠門,就在買票的時候,特意請售票員幫忙安排兩張靠窗的坐票。


    這個年代的售票員可不知道什麽“顧客就是上帝”的服務信條,作為端著鐵飯碗、吃著商品糧的時代貴族,這個群體在普通人麵前優越感爆棚。


    在麵對普通人時,售票員脾氣上來了,能把對方當孫子訓。


    當時,那售票員聽到沈思源提要求,她的暴脾氣直接上來了,驢臉一拉,白眼一翻,對著沈思源就要開啟噴人模式。


    不過好在下一秒那售貨員的態度就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先是神色溫和的點了點頭,接著就遞給沈思源四張票,其中兩張正是靠窗的坐票。


    這時的售票員,和之前那個易燃易爆炸的形象,判如兩人。


    這是因為,沈思源遞錢過去的時候,不著痕跡的塞給那售貨員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靠著這種“暗箱操作”,沈思源總算是弄到了兩張靠窗的硬座票,但她並不是很滿意。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能買到臥鋪票——臥鋪票分兩種,硬臥和軟臥,要是軟臥,那就更好了——為此,她願意多花些錢。


    但是不行,按照現行規定,隻有達到一定級別的人,才能有購買臥鋪票的資格。


    也就是說,臥鋪票這東西,普通人就算是有錢也買不到。


    這年頭,小老百姓想買張心儀的票,可真不容易啊……沈思源心裏感慨一聲,暗暗搖頭。


    不過,對於買到手的票,雖然沈思源不怎麽滿意,但滿芳草已經滿意至極。


    眼見滿芳草的小臉蛋上寫滿了對那個靠窗的座位的期盼,沈思源就準備把票拿出來,分給滿芳草等人。


    就在這時,沈思源注意到,一旁的滿芳花蹦躂了幾下後,突然停了下來,開始東張西望。


    與此同時,她不停的抽動鼻翼,嗅啊嗅,嗅啊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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