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愕然低頭看向她,她眼尾都是嫣紅的醉意,似乎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不對。或者說,單從他們這對從小到大的主仆關係來看,朝笙要求什麽都天經地義,以至於她不會去思索別的什麽。


    主仆。他在心裏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一顆本來惴惴的心也飛快的平靜了下來。他知道的,朝笙並不在意他的想法,若知道了他的顧慮,隻會刻薄的嘲笑他,最後再提醒一下,他們之間的差別。


    許雲暮靜默了一小會兒,直到朝笙都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


    他歎息著,答道:“好。”


    他的家,在謝家莊園之中,在那個夢幻如城堡的主宅後,那是好幾排五層高的小樓,住著為謝家服務的傭人們,沒有電梯,一室一廳,廚房狹長,小時候,客廳裏隔出一個兩平的窄小空間,床簾一遮,曾是他的房間。


    許雲暮的生活之中,絕大多數時間都在謝家華美的房屋之中度過,以前的謝朝笙在哪,他就盡職盡責的在哪裏。但作為曾經的朋友,謝朝笙從未來過許雲暮的“家”——莊園裏那些五層的小樓裏的某一戶。


    最開始是自矜身份,後來那成了她的禁忌。


    但朝笙是個目的性很強的人。


    小樓裏漆黑一片,居住在這兒的傭人早已經歇下,為了明天的工作養足精神。


    朝笙借著明朗的月色打量這排小樓,它們掩映在謝家莊園的林木中,赭石色的磚牆與不遠處的白色城堡相映襯,像沉默的仆從,深綠的爬山虎在牆麵上攀伸,留下時間的痕跡。落後的結構造成它的窗極其狹窄,與幾度翻新、充滿大片落地玻璃,萬神殿般穹頂的謝家主宅相比,它隻是一個有些寒酸的附屬品。


    這兒就是許雲暮的家——但本應該,是謝朝笙的家。


    許雲暮領著她往上走,出於某種難言的心虛,他沒有打開燈。


    “可能會吵醒其他人。”他欲蓋彌彰的解釋。


    隻有月色照進來,依稀看得到樓梯。許雲暮的影子拉長,籠罩住了朝笙。


    朝笙忽然說:“許雲暮,在幾樓呀——我走不動了。”


    她被酒精弄得有些難受,說出來的話也軟綿綿的,並不像抱怨。


    許雲暮回身看她,他本就比朝笙高大許多,站在高幾級的台階上,給原本氣質溫和的他平添了一些壓迫感。


    這讓朝笙感覺有些好玩。


    許雲暮習慣性地說:“在五樓,我背你上去。”


    她在暗色中勾起得逞的笑,伸出手,扯住了許雲暮的手腕。


    “那你蹲下來。”


    她的手很涼,隔著薄薄的襯衫,溫度傳給了許雲暮,許雲暮幾乎一瞬間想縮回手,又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奇怪。但他已經習慣了朝笙的許多要求,從身份上而言,他也不該拒絕。


    他點頭,到了樓梯中間的休息平台那,依言蹲了下來。


    “那你抓穩一點,樓梯有些陡。”


    身後,朝笙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許雲暮,我知道。”


    許雲暮的背寬闊且可靠,朝笙趴在他身上,雙臂鬆弛地垂下,虛虛攏住了他的脖子。


    薄汗打濕了許雲暮的上衣,他身上熱而濕潤,朝笙有些嫌棄,抬起臉,把下巴擱到了他的肩頭。


    樓梯高而陡,許雲暮背著她往上走去。伏在他肩上的朝笙百無聊賴,頗為驚訝的開口:“為什麽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累。”她剛走一層就開始嫌費力了。


    她的聲音從耳畔響起,裹雜著甜膩的酒味,也許是蔓越莓汁的氣味——許雲暮的神思有些浮動,對著背上的醉鬼道:“因為我一直有在鍛煉。”語氣很誠懇,說出來的話卻很官方。不過事實就是如此,任誰從十六歲起開始要背著一個爛醉的人從酒吧離開,要讓她身邊的狂蜂浪蝶望而生畏,他就必須得高大、有力。


    朝笙不滿意這個回答,哼聲笑了起來,譏誚道:“反正,你總是做什麽都做得好。”


    語氣半真半假,因為從前的謝朝笙確實是這麽覺得——發現這個人可以輕易做好任何她做不好的事情,從種一朵花到演奏一首曲子,到讓所有人喜愛,諸如此類,不勝枚舉。那時的謝朝笙嫉妒著他,恐慌於自己除了“家世”之外沒有其他地方勝得過他,並且連家世都是偷來的。


    許雲暮更無奈了,怎麽喝醉了也不忘損人。


    朝笙的手臂忽得收緊了,用力地摟住他,輕聲強調:“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許雲暮,我總是很嫉妒你。”她借著酒意,卸下心防,聲音平靜的陳述自己內心的卑劣。


    在這一瞬間,許雲暮忽然失言。


    “對不起。”她低頭,臉埋在了許雲暮溫熱的頸窩裏。說出這三個字時,聲音都沒底氣了許多,細細小小的,隻落下濕熱的呼吸在他肌膚上。


    許雲暮很難形容這一刻他的感受,他溫和的長大,溫和的麵對一切,唯有在朝笙這,他不斷碰壁,不斷受傷,漸漸冷漠如鐵。


    可他並不知道,朝笙隻是比以前好了一點點、柔軟了一點點,他就能這樣說——


    “都過去了。”


    好似這麽多年的傷口驟然開始愈合,癢,有細小的痛,但確實,是在愈合。


    此時此刻,許雲暮再也無法忽略他心裏的偏袒。


    “好吧。你是這麽說的,所以以後也不能再怪我。”


    她不得理也不饒人,任性一如很多年前。


    但對許雲暮來說,她不一樣了。


    背上的少女嘟嘟囔囔,耍賴賣乖:“許雲暮,許雲暮,你說的啊......說話就要算話......”


    許雲暮在這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有本該模糊的童年,他第一次見到謝朝笙,她問他那是不是鳶尾。


    琴房裏他坐在高腳椅上,看她一臉不耐地練琴,忽然,她抬頭,朝他狡黠而靈動的笑,說:“馬上就能去玩了。”


    她神情冰冷地告訴言喬:“這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家管家的孩子,我的傭人。”


    他背著爛醉如泥的她回到房間,卻在為她掖被子時被他打落手臂。


    她惡作劇般替他扣上袖扣,站在舞池裏投來驚鴻一瞥般的一眼,在海邊拉住他的衣角說“帶我回去”......


    這麽多年,樁樁件件。


    細細密密的疼痛生長,攀附在心髒,過往的痛苦厭倦被回憶和曖昧纏繞,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浸泡在忽冷忽熱的水中,戰栗,窒息,又跳動。


    他說:“嗯,我說話算話。”


    耳畔響起小白盡職盡責的播報:“好感度加10,當前好感度70。”


    朝笙微微一笑,她的呼吸漸漸均勻而安靜,仿佛終於說累了,昏昏然欲睡去。


    許雲暮說完那句話後再不開口,安靜地背著她往上走去,每一步都很堅定。


    門還是泛綠的鐵門,配上老式的鎖。


    許雲暮拿出鑰匙,金屬相碰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先進去了,然後打開燈,照亮一室橙黃。


    燈開時,朝笙還不適應驟然的光亮,她秀美的眉頭微擰,目光隨意打量這狹窄的一方空間。


    是真的很小,客廳和廚房加起來隻有十幾平,但東西不多,收拾得也幹淨,看得出住在這兒的人自律且勤勉——總之顯得並不太局促。


    她看著許雲暮彎身,取出一雙棉質的拖鞋,放在了她的麵前。


    “沒什麽人來過,所以——”


    朝笙懶散地搶白:“所以,你並沒有準備客人的鞋子。”


    許雲暮難得有些局促,父母去後,他獨自在此,日常生活隻剩下照料朝笙,償還謝家的恩情,餘下的時間他在那個巨大而寂靜的溫室裏度過,一個人獨處,他確實不曾有過很多的交際。


    “算啦。”朝笙酒意還沒有散幹淨,她嘟嘟囔囔,“我不想穿你穿過的。”


    她脫了鞋襪,雪白的雙足踩在木質的地板上,一股涼意鑽入腳心,她輕輕的抖了下。許雲暮欲言又止,擔心她著涼,又看著她渾不在意,直奔浴室而去——今夜一身酒味,忍無可忍。


    許雲暮將她的鞋子擺好,對她的任性早已習慣。


    浴室忽然傳來一聲驚呼,朝笙在裏麵氣衝衝地叫許雲暮的名字。


    許雲暮走了過去,離關緊的浴室門還差著兩三步。青年局促的聲音響起:“怎麽了?”


    朝笙推開浴室的門,一副惡狠狠的表情。許雲暮隻好往裏看去,花灑滴著水,她的發梢也滴著水。


    她渾然不覺自己這樣有什麽不妥,或者說在許雲暮麵前她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身份和偽裝。


    “沒有熱水。”朝笙冷冰冰地看著許雲暮,雙手環胸,仿佛這是一件很嚴肅的問題。


    許雲暮抬頭看一眼熱水器,有些無奈——這兒當然和謝家主宅裏屬於朝笙那堪稱豪奢的臥室不同,自然也沒有隨時隨地無窮無盡的熱水。


    “抱歉,熱水器沒開。”其實夏天的時候他總是洗冷水澡,江島市的夏天悶熱之至,他一直不太喜歡這樣的氣候。


    他抬手,打開熱水器,朝笙身上濕噠噠的水還在往下淌,他感到有些棘手,因為熱水還要一段時間才能熱,然而眼前的大小姐明顯心情又壞了起來。好像在昏暗的樓道軟聲道歉的人是他錯覺。


    “先出來吹幹頭發吧,熱水還要一會兒,別感冒了。”


    “我還要換身衣服。”


    “知道了。”他點點頭,詢問她的意見,“我有一身新買的睡衣,你介意嗎?”


    朝笙略略歪頭:“除了這個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許雲暮無聲歎氣,他就知道。


    可是為什麽——反倒不覺得厭煩,還能再忍耐下去呢。


    他很快拿著睡衣來了浴室,遞給了朝笙。


    是一身灰色的睡衣,尺碼明顯不合身,畢竟許雲暮高大,還有線條流暢明顯的肌肉,和因體弱而有些過於纖細的朝笙比,簡直不要太明顯。


    朝笙也發現了這一點,她從浴室出來時,臉上的嫌棄之味很明顯。


    許雲暮正在整理房間。他的房間也不大,勝在幹淨整潔,並且十分的簡約,他好像沒有什麽多餘的喜好,將一切都壓縮到簡單。朝笙環視這個房間,倒不排斥在這兒過一夜——至於許雲暮要睡到哪兒,並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他已經鋪好了床,還換上了新的床單——對於朝笙的時不時的吹毛求疵,他已經十分的應對坦然。


    朝笙還算滿意,坐在了床頭,雙腿自然而然的垂著,過長的褲腿蓋住了她雪白的腳,像穿了一條比例不太好看的長裙。她滿頭烏黑的長發隨意的披著,時不時落下幾滴水來。


    吹風機的聲音響起,許雲暮的手撫上她濕漉漉的頭發,熱風對準了他寬闊的手,落在了朝笙柔軟細長的頭發上。


    朝笙心安理得的享受這一切,像一隻妄自尊大的貓,一點也不覺得許雲暮或許也需要休息。


    許雲暮實在很會替人考慮,或者說,很會替朝笙考慮——不管出於什麽原因,這幾乎是他的本能。


    但朝笙沒有絲毫愧疚,她被暖風曛得有些困倦,頭也忍不住一點一點往下低去,許雲暮不知道要不要伸手扶住她,覺得僭越,又有些不敢離她太近。最後在猶豫之中,許雲暮眼睜睜看著朝笙一頭栽了下去,臉直接砸在了枕頭上。


    還是個蕎麥枕?!


    她撐著手臂重新坐起來,有些吃痛的揉著纖巧的鼻頭。朝笙抱怨道:“許雲暮,你怎麽沒扶住我。”


    她的頭發從他手中滑落,垂了下去,許雲暮驚覺她的頭發已經快長到腰際了,襯得她向來盛氣淩人的美麗多了幾分柔和。


    許雲暮被她通紅的鼻頭逗笑了,他溫聲說著抱歉,但朝笙分明聽出了一絲揶揄。


    敢笑話她了。


    她仰起臉看向許雲暮,他一臉正色,認真地拿著吹風機,讓熱風流過他指尖握著的一捧烏發。


    許雲暮和她的眼睛對上,看到朝笙的瀲灩如琉璃的眼中映著他的臉,神情是難得的認真。


    他心跳漏了一拍,又有些欲蓋彌彰的移開了眼睛。


    “頭發快吹幹了,別亂動。”他不輕不重地補充了一句,哄著朝笙重新坐好。


    房間裏隻有向上浮起的熱風,和吹風機低沉的呼聲。他感受著掌心的發絲漸漸變得柔軟而幹燥,緩緩的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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