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貝內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馬恩以外的其他牧師了。


    格蘭仕鎮在地圖上是一塊盆地,除了自蘭卡港登陸的遊商,很少有人願意翻山越嶺,來到這麽一個隻有數百人口的偏僻小鎮。


    教會也是要考慮成本的,在這裏傳播天父的榮光不會帶來太大收益,唯一的作用隻在於占地盤。


    除了馬恩一家人外,任何神職人員在格蘭仕鎮都屬於新奇來客。


    今天的天黑得很快,貝內特打量著麵前看不清臉的牧師,對方的打扮和他印象中侍奉天父的牧師略有不同。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連帽金邊黑色長袍,內裏是純黑色的麻布長衣。


    貝內特記得馬恩稱這種衣服為聖職衣。


    但和馬恩那身粗糙的白麻布編織物不同,年輕牧師的聖職衣格外精致,每一根棉線都是那麽的緊密合縫,就像是由一塊渾然天成的完整布料壓成,一眼看去甚至沒有一個線頭打結的地方。


    那金絲細線勾勒出的繁複花紋貝內特認不出來,隻覺得很好看,很精致。


    “他的袍子肯定比鎮長的西裝還要貴。”


    矮個民兵在旁邊感慨,露出了豔羨的目光。


    貝內特也是這麽想的,他很快從精致的衣物,判斷出麵前這位牧師的身份必定非富即貴。


    或許是某個教派的主教?


    貝內特不敢怠慢,用最溫和的語氣開口道:“閣下,我能知道您的姓名嗎?”


    “顧修涯。”


    顧修涯掀開了兜帽,露出齊耳黑發,以及一雙在擦黑夜色下微微發亮的黑瞳。


    矮個民兵渾身一顫,手忙腳亂的抬起長槍:“惡魔!他是惡魔!”


    “閉嘴,你這個蠢貨!”


    貝內特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匆忙向顧修涯道歉:“請原諒他的無知。來自遠東的尊貴客人。”


    “你見過遠東人?”


    顧修涯看了他一眼。


    貝內特搖搖頭:“隻是聽馬恩牧師說過。他說他有個遠東的……巫師朋友。”


    顧修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貝內特時的情景,那次他穿著《觀仙》世界裏的道袍,被這個將近兩米高的民兵隊長當成巫師抓住,關了整整三天。


    對方在關押期間並未虐待他,甚至還一直按時準點的給他送飯。


    唯一讓顧修涯無奈的,是貝內特曾多次要求他施展巫術,把他三歲大的兒子變成一個漂亮女兒。


    “哪怕隻是改變外貌也好,我真是受夠他那張完全不像我的臉了。作為報答我可以讓他嫁給你。隻要你不介意他原本的性別。”


    回想起貝內特的話,顧修涯隻能感慨潮流是個循環。futa經久不衰。


    好在這一次,他花費三萬元購買的高端cos服發揮了應有的作用。成功震懾住這些尚未被工業革命洗禮的古代人。


    “閣下,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貝內特瞥了眼對方那同樣精致的背包,謙卑的躬身問道。


    顧修涯伸出手,五指間有一物閃閃發光。


    “神說,天水將至。”


    他遙望不遠處的大教堂:“帶我去見天父的仆從,這是給你兒子的禮物。”


    貝內特為這句話震驚:“您,您怎麽知道......”


    顧修涯越過貝內特,走入小鎮。


    夜色中,他的聲音在拱門內回響。


    “神,無所不知。”


    ......


    馬恩站在教堂的聖台旁,從天窗眺望夜空。


    今天風很大,大風吹散了雲彩,隻餘璀璨繁星。


    明天當是晴日。


    他想著,餘光看到不少男女手提油燈,趴在玻璃上朝著裏麵打量。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牆讓空氣都多了一分燥熱。


    這些人都是一路尾隨顧修涯來到教堂的格蘭仕居民。偏居一隅的無知民眾在一聲聲‘惡魔’的驚呼中匯聚,越聚越多。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顯出對於黑發黑瞳的驚恐不安。


    在馬恩看來,若非貝爾特這個本地人一路護送、解釋。若非顧修涯的打扮看起來頗有來頭。對方很可能到不了教堂就已被驚恐的居民撕碎。


    好在格蘭仕人對天父的聖堂尚有敬畏,人群到達教堂後沒有再發出太大的聲音。小聲的交談在門扉和窗戶的阻隔下並不醒耳,隻有密密麻麻的影子在不同光源的映照中拉長投向地麵,顯現出門外混亂的情形。


    “歡迎來到格蘭仕,異教的朋友。”


    馬恩收回目光,望向台階下的年輕牧師。


    數十盞油燈的光芒照得教堂內忽明忽暗,光影交錯之間,黑色衣袍上的金絲圖案隱隱生輝,璀璨的顏色讓馬恩不禁想起了年輕時有幸見過的教皇陛下。


    “你剛才說,今夜有雨?”


    “是大雨,伴隨洪水。”顧修涯糾正道。


    “可我看著不像。”


    馬恩不是脫產的教職人員,在格蘭仕鎮光靠組織禮拜和禱告可沒有人給他發工資。他同時也是個合格的農民,觀察天象是常年耕作必被的能力之一。


    顧修涯沒有貿然爭辯。


    否定一個從業者的相關經驗必須拿出足夠讓人信服的證據,否則沒有人會輕易轉變自我認知。


    他淡然開口:“洪水是神的懲罰。所以征兆不顯,唯有來臨方可獲知。”


    “什麽神?你的神麽?”


    馬恩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屬於宗教頭子的機敏。他對著顧修涯露出一個招牌性的微笑,雙手向兩邊攤開:“孩子,你看,格蘭仕是天父的聖堂。你的神不在此地。”


    “不,祂在。”


    顧修涯回以淡笑。


    他伸手指著馬恩:“祂就在你身後,距離你四公裏零六百米。”


    馬恩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四公裏……那不是順天觀嗎?!!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牧師會知道順天觀的存在,甚至還能精準的指出其位置所在......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難道是貝爾特告訴他的?


    不對,那個魯莽的文盲怎麽可能明白什麽叫公裏?


    他想著,就聽對方道:“你的神即將降下懲罰。而我,順天聖母的聖徒,乃奉神命,星夜奔襲,跨汪洋大海,越萬裏群山,前來救汝。”


    最後一部分,顧修涯是用遠東話說的。


    也就是馬恩因為年輕時的一段經曆,勉強能聽懂。這要是換個本地人過來,根本不知道顧修涯在說什麽。


    熟悉而拗口的音節讓馬恩想起了自己的故友,他有了個猜測,一時忍不住發問:“伱是他的什麽人?”


    顧修涯沒有回答這個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他掀開兜帽,看向馬恩,黑色的瞳孔中跳動著微光:“你有一個女兒。”


    “嗯?!!”


    “她叫葉琳娜,今年剛滿16歲。喜歡劍術,夢想是變瘦一點,當一個冒險家。”


    “你的妻子在三年前去世,給你留下了一本日記,開頭第一句話是:馬恩,我騙了你。”


    “你來自白星國的首都捏卡蘭姆,原本有一個光明的前途,隻因為偷......”


    “不要說了!”


    馬恩怒喝出聲,像是要以高聲壓抑住內心的惶恐。


    他的手指間在發抖,眼神亦難掩驚駭:“你到底是誰!”


    “我是神的使者,你也可以稱我為:先知。亦或是聖徒。”


    “誰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我的神無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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