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聽月做了很長很長的一段夢,夢到她又回到了前世。


    夢到了她的孩提豆蔻,咿呀學語。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家破,將軍府最終沒落隻留下一片荒宅。


    她來到姑母的府上,開始寄人籬下的生活。


    那日秋高氣爽,一道聖旨改變了她在姑母府上的生活。


    將她賜給晉王殿下為王妃,待到及笄之年便可完婚。


    聖旨賜下她的一生也從此定奪下來。


    姑母對她不再苛刻,給她請了很多很多的教書先生。


    從琴棋書畫,到騎射步槍她都會一點。


    京中人人都說,江老將軍唯一的遺孤是京中第一才女。


    也是將來的晉王正妃。


    其實這沒什麽不好。


    在外人看來她的一生都是幸運的。


    當今天子疑心重,江氏一族功高蓋主,雖然一朝戰死,但好歹全了這一身的忠義。


    總好過來日裏被他人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


    全族的忠義不僅保不住,活下去的日子更是受罪。


    隻是江聽月知道。


    她並不開心。


    最後一戰時,父母早早地將她送入京中,似乎是早就預料到這一戰勝利的同時也是他們戰死的結局。


    那時她還太小,不過二三歲的年紀有這麽懂得這些?


    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長大。


    直到臨近及笄之年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大了,可以離開這個囚困她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換到另一個地方。


    直至大婚前日她都從未見過這個晉王。


    隻是傳言他一表人才,更是常年行軍在外,風評甚好。


    大家都說嫁給這樣一人,是她燒了高香。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是父母葬送了一生給她換得的一個前程。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父母的屍首運回京的時候,隨身攜帶了一封書信。


    陛下看後就將一紙婚書送進了晉王府。


    當時隻差兩年及笄的晉王,便有了一個小他九歲的未婚妻子。


    大婚當日,姑母牽著她的手說道。


    “既已成婚,就應做好自己該做的,孝順夫家,伺候婆母。”


    這麽多年,姑母對她一直都是很滿意的,她是全京中最適合做晉王正妃的人。


    因為她一身都是榮耀。


    新婚夜。


    晉王挑起那層蓋頭看到她的眼睛時,隻是笑著說了句。


    “好久不見。”


    江聽月困惑,她們似乎是從未見過的。


    昏暗的燭火下,隻能看見男人精致的側臉輪廓。


    其實在夢中看得更是模糊了。


    她對王爺的印象太短了,直至他戰死的那一刻,在她記憶裏也不過見過幾麵而已。


    這幾麵早在前十他出征的月餘裏就已經模糊了。


    交杯酒後,江聽月替他寬衣解帶。


    一直到上床後他都未曾逾越半步。


    這其實對她來說是失敗的,她不想自己淪為京中的笑柄,還是小心翼翼地抬手放在他的胸膛上。


    感受到他強有力的心跳。


    他隻是緩緩側身牽著她的手道:“知道你會緊張,今晚便算了,你放心,不會傳出去的。”


    聞言,江聽月緩緩放下手,輕聲道了句:“謝謝。”


    她也願意這樣的日子平靜過下去就好。


    隻是她未曾想到晉王的生母,並不喜歡她。


    第二日她按照規矩起了個大早。


    天光大亮時,她抬眼便看到晉王的睡顏,這副模樣竟與現世的商時序,有八分相似,隻是他多了一份傲氣和狠辣。


    膚色更是深上幾個度。


    這是行軍之人在軍訓裏熬出來的。


    忽然有一種怪異的念頭萌生而出。


    今日是要去宮中叩謝的。


    叩謝行賞後,晉王被留下商討要事。


    江聽月被帶去了後宮。


    回到後宮的柔妃不似在陛下麵前溫婉可人。


    出言就是:“莫要以為你當今是晉王妃便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晉兒娶你不過是皇命難違,對你毫無半份感情,而你更是不要肖想什麽,你與你的母家不過是一丘之貉。”


    聽到她如此對待自己的雙親,江聽月沒忍住,回了一句。


    “娘娘還請慎言,江氏一族為了邊境一戰,全族戰死,是無上榮光,容不得他人玷汙。”


    誰知道柔妃聽聞隻是冷笑一聲,變了臉色。


    “新婚第一日便敢對自己的婆母當今聖上的寵妃出言不遜,既然如此你就在外頭跪著吧。”


    當下雖是秋日。


    但是這日頭卻是毒得很。


    在宮婢的叮囑下,江聽月走到外頭跪下。


    直到一個時辰過後她總算在昏倒前看到了匆匆趕來的晉王。


    昏倒前甚至聽到了他頂撞柔妃。


    回到王府後江聽月昏睡了整整一天。


    因為在夢裏她雖然昏睡著,卻依舊可以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她隻看到晉王一人坐在書房。


    身側是他的近衛。


    “今日起,王妃不必再進宮給母妃請安,若是宮中有人來問,你便說這是我說的。”


    金則:“是,王爺。”


    “父王終究還是坐不住了,最遲五日後我們便要出征,你就留在王府,照看好王妃。”


    金則:“可是王爺…”


    “軍令不可違。”


    金則:“是。”


    等金則退下後晉王獨自在房內歎了口氣,眼底都是疲憊。


    他淡言道:“此去凶多吉少,隻是可惜,還未和你嚐過春茶沐過夏光,賞過冬雪。”


    他眉目微微黯然,從身後的書架裏拿出一個老舊的盒子。


    打開後,有老舊的小荷包、玩到段推的小螳螂、斷了扇骨的折扇…


    全部都是她的舊物。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些舊物,嘴裏呢喃著。


    “終於盼來了我的月亮,隻是陪不了多久了…”


    片刻後他提筆寫下一封書信。


    內裏寫滿了萬一他戰死沙場後如何安排好江聽月的生活。


    就像是一封遺書。


    寫完後,他才顫抖地落下筆,寫下了一封合離書。


    這一切前世的她都是不知道的。


    在她以為的素未謀麵裏,其實早就有人將一顆真心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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