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路燈下,陳忠良卸下最後一箱貨,接過貨主給的兩塊錢,小心裝進棉襖兜裏,低頭蹬著三輪車,匆匆往家趕。


    家不是陳家莊,老爹老娘攢一輩子錢,給他蓋的三間大瓦房,是一間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屋子很破,裏麵很淩亂,連站立的空都沒有,不算個家。


    他的所作所為,惹惱了表姐,表姐夫也十分討厭,路上看到他,都裝作不認識。


    換做別人,淪落成這般模樣,灰溜溜回家算了。可在村裏也沒人理他。因為進廠當了幾天合同工,回家時,兩口子趾高氣揚,逢人還說普通話,好像當了多大的官。這已招了眾怒。


    他不想贍養爹娘,他逼小翠離開了家,村裏人提起他,就三個字,沒人性。


    他成了過街老鼠,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避之不及,還要在背後罵上兩句。


    今天天氣有點冷。他穿著破舊工裝棉襖,袖口已經磨破,露出了棉絮。他抖擻著,停下車,又拿鐵鏈鎖上,走進屋門。


    老婆孩子已經吃過飯。娘倆到點就吃飯,從不等他。他走到蜂窩煤爐子前,給自己盛飯。半碗炒白菜,兩個饅頭,沒有湯,隻能喝開水。


    他坐在方桌前吃飯,老婆孩子坐在床上嗑著瓜子,看著電視,正眼都不看他,當他不存在。老婆什麽也不幹,就在家養尊處優。他不敢憤怒,甚至,都不敢說話。老婆已說過無數次,這種日子沒法過了,早晚離婚。


    老婆不是再嚇唬他,他已聽到鄰居議論,說老婆不檢點。人家是城裏人,說話含蓄。但他大概知道是什麽意思。


    他不想離婚,準確的說,是不敢。他有自知之明,像他這樣,想再娶媳婦,比登天還難。他想了,隻要不被自己撞見,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


    他奮力掙錢,一刻都不想閑著,回到家,就把錢交給老婆。臨睡前,還給老婆洗腳。睡不著的時候,幾乎流著眼淚,懷念在機械廠上班的日子。那時候,老婆三從四德,像一隻乖貓。現在反轉過來,他成了溫順的狗。他心裏充滿惱恨,該死的小翠,你要了我的命!


    他相信小翠還有很多錢,也發下誓言,不管是誰娶了小翠,必須給他一大筆錢,作為補償。不然,他就躺在門口,除非打死他。他已經變成徹頭徹尾的癩皮。


    吃過飯,洗了碗,又擦幹淨手,搬凳子,坐在老婆身邊,從兜裏掏出八塊錢,今天掙的所有錢,笑容可掬,遞給了老婆。


    “嗯,正好兒子該交學費了。”老婆吐出嘴裏瓜子皮,理所當然的接過錢,裝進自己口袋。


    他掙得不少,尤其臨近春節,貨很多。但老婆也很會花錢,尤其他進城上班之後,老婆還學會了化妝,還經常把嘴唇塗得紅豔豔。以前,他看到化妝婦女,眼睛總會多瞄幾眼。現在,看到老婆那張臉,心裏有幾分惡心,因為他總覺得,老婆不再是為他而化妝。


    “馬上過年了,咱回家吧。”他不想在這淒冷的地方過年。他想回去,給爹娘一點錢,再買些東西,以緩解四鄰對他的看法。他還有點心。


    “回去幹什麽,遭人罵?”老婆不情願,還瞪起了眼。


    “不是,我琢磨著,那兩個死妮子該回來了。”他憤憤地說:“看我怎麽整治他倆!”


    老婆急了,狠狠瞪起了眼:“我說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是,你罵我幹什麽?”他很是不解,也很委屈。以前老婆就沒少罵過小翠和小娟,還說什麽,就是回來,也饒不了她倆。


    老婆白了她一眼:“她倆都大了,咱不能再來硬的了,得來軟的。”


    他愣了好一會。雖然沒明白怎麽來軟的,但很明顯,老婆態度已經有了變化。他看著老婆,像一個不會做題的學生。


    老婆也像一個老師,以教誨的口氣對他說:“快四年了,都不回家,再吵鬧,萬萬不行了,還不如服軟認錯,跟她倆借點錢,咱也做生意。”


    他明白了。因為心裏怒氣越積越大,他從沒想過會向兩個人服軟。現在仔細想想,隻要能要到錢,就是當孫子,也沒啥。他滿臉笑容,殷勤地揉起了老婆的腿:“還是老婆英明。”


    “就你沒腦子的樣子,嘁!”老婆鄙夷地將他踢開,接著看電視嗑瓜子。


    他卻嗬嗬笑著,像個真孫子。


    又頂著冷風,出去蹬了幾天三輪車。就要過年了,他也有些高興了。老婆讓兒子先回了家,去爺爺奶奶那兒,主要目的,是看兩個姑姑回來沒有。若是回來了,就趕緊回來報告。兩人又商量一通,準備給爹娘買兩身衣服,不管質量好壞,是新的就行。也就是說,買最便宜的。


    這也不錯。今天上午,拉了三單貨,每個貨主都很大方,一共掙了十五塊錢。他又頂著挨老婆罵的風險,擅作主張,買了四盒點心,兩瓶好酒,準備回家,當著四鄰的麵,顯擺一番。


    下午也不打算幹了,早點準備,晚上就可以回家。他興衝衝蹬著三輪車回到出租屋前。一排露著紅磚老房子,住著很多人。兩位大姨商量好的一般,將桌子搬到樓外,說著話,聊著天,細細地切著準備過年的肉。


    看到他忽然回來,兩位大姨不在說話,目光跟著他,落在了最裏麵的屋門前。


    路不平,三輪車快停下時,發出了動靜。裏麵也有動靜,還很著急。他愣了一下,來到門前。門反鎖著。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是個不認識的男人。他剛要說話,男人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戴上口罩,走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不僅看見男人背影,還有切肉的兩位大姨。他血往上湧,再也忍無可忍,衝進屋內,舉起菜刀。


    老婆已穿好衣服,還想表現出強勢模樣。看見菜刀,嚇得魂不附體,噗通跪倒在地,大聲求饒。


    菜刀落了下來。但不是刀刃,而是刀背。砸在額頭上,鮮血直流。他扔了菜刀,一屁股坐在床上,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手指縫裏冒出來:“真不要臉,收拾你東西,滾!”


    老婆捂著眉頭,立即收拾自己衣服,裝進包裏,毫無留戀,走出了屋子。


    他撿起菜刀,對準了自己脖子。舉了半天,又慢慢放了下來。他沒好日子過,那都別想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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