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區供銷社負責進貨的方主任。供銷社自行車已經脫銷,需要趕緊補貨。通過鐵路運輸,需要很長時間,為解決燃眉之急,他想通過汽車,走長途運輸。可找來找去,即便找到兩輛,但因為路途過長,車主擔心車況,不願意去。


    通過春來戰友打聽到,春來買的新車,於是跑到西貨場尋找春來。沒找到春來。又通過春來戰友,打聽到春來在城東宋王閣,幹脆騎著摩托車,趕了過來。方主任還想著,即便白天尋不見春來,也會給他家裏留個口信,明天再來。


    沒想到,車就在家裏。方主任停好摩托車,先自我介紹,又說:“去上海,一百二輛自行車,運費一千,包吃住。”


    “一百二十輛?”春來看著方主任,搖搖頭:“一次肯定裝不完。”


    “都是零件,回來組裝。”方主任解釋說。


    這估計行。但麥子就要熟了,春來有些猶豫。方主任趕緊拿出兩包煙,每人塞了一包:“幫幫忙,現在自行車沒貨了。”


    這些天可沒少收貨主的煙,吉祥晃晃腦袋,開玩笑說:“領導,別光給這個啊。”


    “還需要什麽,盡管說,以後買電視冰箱啥的,也盡管找我。”方主任擺出要交朋友的架勢。


    話說到這份上,春來隻好爽快同意:“什麽時候走?”


    “越快越好。”方主任說。


    “我去城裏換條水管,隨後就能出發。”春來說。


    “好,回去準備,十一點,在城東三裏營農貿市場見。”方主任心裏著急,更是爽快。


    “好。”春來把煙還給方主任。方主任擺手,轉身上摩托車,右腳蹬著引擎,冒著煙,走了。


    吉祥看看手中香煙,歪頭笑了。上海可是大城市,能去那兒,自然非常開心。他撒著歡,跑回家換衣服。他要穿著最好衣服,去大上海。


    春來也有些小激動,如果時間允許,他就去東山,直接去找趙亮,打聽小翠是不是在他那兒。


    他又自己檢查過一遍車輛,線路沒問題,輸油管沒問題,就是冷卻水管就要裂了,可能出廠時就沒選好。


    再繞車走一圈,檢查輪胎,也沒問題。他回到家裏,騎上自行車,來到麥田。爹娘正在套種玉米。旁邊大光家已經種好了,現在是自己麥田。


    前兩天,幫大光家套種的時候,小娟來了,說姐姐寫了一封信,請春來爹娘幫著照看責任田,還說除了要上交的公糧,剩下全歸春來家。


    地很重要,但人更重要。爹娘很掛念,問小翠在哪?小娟搖頭,說姐也沒告訴他。說完,騎著自行車走了。爹娘無奈,隻好幫著種玉米。


    爹娘覺得無功不受祿,商量著,打下糧食就賣掉,把錢存起來,等小翠回來,再交給她。


    且不說兩家從上輩子就保持著良好關係,就憑大光活著時候,經常給春林春雷和春香交學費,也不好把剩下的都留給自己。再說,現在真不缺錢了。


    娘在前麵,拿著“分壟器”,就是兩根木棍,一頭固定在一起,以三十度左右角度分開,將麥壟分開來。爹在後,在分開的麥壟中,用鏟子,播種下玉米種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爹高興的不止春來,還有春雷。這個曾經無比調皮,不求上進的混賬玩意,忽然像變了一個人。複讀大半年,上次回家,說考試全班第五名。這樣成績,不出意外,準能考上大學。看來祖墳要冒青煙了。


    心裏高興,渾身經脈也就疏通,春來又帶爹去看過中醫,吃了六十服中藥,現在身體越來越硬實。


    聽春來說,要去上海,娘有些擔心:“跑那麽老遠幹什麽?”以前家裏是窮,但爹娘一點也不財迷。


    也許天氣很好,藍天白雲,南麵伏牛山都散發著藏青顏色,爹心情不錯,揮手說:“既然人家幹部都來求咱了,那就去。”


    “可能要五到六天。”春來擔心爹娘太過擔心自己,把時間說的長了一些。他估摸著,順利的話,四天就保證能回來。


    “要五六天?”娘連市區都很少去,並不知道距離概念,隻覺得時間太長。


    “這就不多了,要不是咱的車快,時間更長。”爹也覺得時間不短,但為了安慰娘,隻好這麽說。


    既然爹這麽說,娘沒了顧慮:“路上當心點。”


    爹心裏卻仍在擔心,悄悄撇了撇嘴。


    春來注意到了,悄悄嘴角,說一聲我走了,騎上自行車,轉身離去。


    春來不怪爹娘如此擔心,他們不僅沒出過遠門,還沒念過幾年書。娘隻上了一年學,就被姥姥叫回家看孩子,爹好一些,讀到四年級,就開始下地檢柴撿麥穗。他們不懂勾股定理,沒學過abcd,甚至即便春林他們糾正過多少期,還以為地球就是方的,因為除了山和河,腳下的地都平平整整。直到春香拿回了一個被老師扔掉的破地球儀,他倆才瞪大眼睛,卻有了新的疑問:我們怎麽不會掉下去?再解釋半天,又不相信地球引力。


    但他們是善良,淳樸,正直。


    回到家裏,吉祥已蹲在門口,等著他,嘴裏還叼著過濾嘴香煙。


    “不會抽,就別抽,以後抽饞了,你得自己買煙。”春來叮囑一句,把自行車搬進家裏。


    吉祥跟著進來,滿不在乎地說:“放心,隻要咱的車開著,就不愁沒煙抽。再說,俺爹又不舍得,難不成放著發黴。”


    “你可以送給你未來老丈人。”春來開玩笑地說。


    “啥未來老丈人?”吉祥也是初中讀了一年,就輟學回家。他好像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看到課本就頭疼,見到老師就想跑。不過,他應該懂得未來兩個字,但和老丈人放在一起,就似乎搞不明白了。


    “就是你媳婦的爹。”春來笑著解釋說。


    “就是老丈人,還啥未來?”說完,吉祥憋著嘴,又抽了一口煙。


    還說不清楚了?春來也犯了倔,非要給他掰扯明白:“你媳婦現在是你媳婦嗎?”


    雖然凹口,但吉祥明白:“還沒過門,不能叫媳婦。”


    “那就對了,現在最多是準媳婦,所以必須等你把媳婦娶進門,你老丈人才是你老丈人。”春來說著,竟然也被自己的解釋搞的哈哈笑了。


    吉祥似乎明白了,但不想再掰扯,扔掉煙頭,還用腳踩滅:“什麽亂八七糟的,以後給他送兩盒不就行了。”


    春來卻瞪起了眼,指著地上煙頭:“給我撿起來。”


    “就你窮講究。”吉祥悻悻地小聲嘀咕一句,低頭撿起煙頭,順手扔到牆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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