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聽雨,她看雨,他看她。


    雪中舞劍,他執劍,她看他。


    山中修行清苦,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轉眼間,少年已成玉麵郎,丹鳳眼尾一點媚,朱紅薄唇一點豔。


    他容顏已改,唯心不變。


    那一聲聲師父,飽含隱忍濃情,隻求此生相守。


    直到那一日——


    “蓉兒,十全宗乃當今第一大宗,如今妖孽四處作亂,我等豈能不聞不顧?


    你身旁那人,若是個小妖,倒也罷了,可他是九尾之後!”


    半百老者捋須直言。


    “爹爹,不語心性純良,絕不會行為虎作倀之事。”


    女子神色堅定。


    “蓉兒,你當真糊塗啊!妖類善於偽裝,又豈會將那齷齪心思呈你麵前?


    那日我來尋你,你可知我撞見了什麽?我見你那好徒兒拿著你的貼身之物當做香囊細細聞之,你將他當徒弟,他可有拿你當師父看?”


    沉聲之下,屋內屋外兩道身影紛紛一怔。


    附在女子身上的白凝無法感知女子當下的心情,隻能察覺到她的訝異,除此之外,她還看到了躲在窗邊的一抹黑影,她知道女子也發現了。


    至於那抹黑影的主人,並不難猜,此山唯有她和徒弟相伴至今。


    此時,同樣處於魂附的楚恒逸,卻是心緒難安。


    他覺得自己完全能感同身受,他非常能理解女子徒弟行那種事的心態,自然能想象到在事情被當麵揭露時的,那種心慌和難堪。


    在場的,唯一不覺得尷尬的就是白凝了。


    聞聞而已,這有什麽關係呀?


    老人家思想就是過於死板了。


    說起來,她還喜歡聞徒弟呢,喜歡揉他耳朵,摸他尾巴。


    她在偽裝成小湯圓的時候,還把整張小臉都埋進他的尾巴裏一個勁地蹭呢。


    一想到那毛茸茸的觸感,真的整顆心都要化開了。


    唔,之後徒弟如果變強了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再多長出一條尾巴來啊?


    就在白凝想入非非時,畫麵一轉,到了師徒二人當麵對質的時候——


    “當真有那事?”


    女子麵無表情地看著跟前俊朗非凡、氣質出眾的男子。


    男子白衣勝雪,眉間難得染上一絲愁緒,沉默片刻,終究是沒有對師父撒謊,點了點頭。


    “啪!”


    女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旋即負手背對,口吻冰冷,“你走吧,離開十全宗。”


    白凝看傻了。


    她能明白那一巴掌的分量有多重,因為自小到大,她都不曾見女子出手打過她的徒弟,她的徒弟也是真的聽話,從不違逆。


    下一秒,向來聽話的徒弟重重地跪了下來,“師父,徒兒知錯了,徒兒不走!”


    女子微微咬唇,態度並沒放軟,“爹說得對,妖就是妖,念在你我師徒一場的份上,我放你安然離去。你若仍不知好歹,休怪我…翻臉無情!”


    “師父!”


    “滾!”


    “……”


    他在山下跪了很久,久到雙腿已經沒了知覺。


    昏昏沉沉之際,有人將他帶離,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宗門地牢裏。


    他可以逃的,可他沒有。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逃了,便再也無法名正言順地待在她身邊了。


    他被動了酷刑,鞭子無情地抽打在他身上,他被打得皮開肉綻,如雪的白衣快要被鮮血染盡。


    他看著身上綻開的血花,他的血和人一樣,也是紅的,隻是更豔了些。


    他是妖怎麽了?


    他也有心啊。


    愛上師父怎麽了?


    真的很難不愛。


    師父總是對他百般嗬護。


    是的,隻要再等等,再等等…師父會來看他的。


    等到白衣上結了血塊,等到老傷已好,再添新傷,等到那些看守他的人笑他癡人做夢,堂堂宗主之女,高嶺之花,豈會看上他這個妖。


    他還是等來了,等來了師父的穿胸一劍。


    “念在你長於十全宗,本想留你一命,不料你死不鬆口,就是不肯說出妖族領地在何處,即如此,那便留不得你了。”


    女子手持天陰劍,出劍快,收劍也快,鮮血染紅了大半劍身。


    他虛弱得抬不起眼,隻能無力地凝視著這把天陰劍,他認得此劍,是師父的命劍,隻有師父才用得了它。


    為什麽會這樣?


    就因為他是妖?


    所以,便不再信他?


    女人離開不久後,他便瘋了,他不甘心,他要親自問一問。


    數年的朝夕相處,日夜的陪伴,無論落到何種境地,他都信她,而她呢?


    最終的畫麵來臨,白凝發現自己可以控製女子的行動了,此時的她渾身是傷,手持天陰劍,麵對著雙眼血紅,妖氣纏身,露著獠牙,湧動著九條白尾,利爪上滿是鮮血的徒弟。


    最開始的那道低沉男聲再度響起,“殺了他,活你。被他殺,活你徒弟。


    你徒弟的神魂眼下就附在他的身上,如何抉擇,僅在你一念之間。”


    “開什麽玩笑,我是不會殺我徒弟的。”


    “不過就是個卑劣的半妖,拿他的命,換你的命,這買賣不虧。這裏沒有旁人,不用裝,大膽地做出你內心真正想做的決定。”


    “有病吧。那就拿我的命換我徒弟的命好了。”


    白凝說著,一把丟開了手中劍。


    沒人能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就算是家裏人也不行!


    看著將劍丟開的女子,楚恒逸耳畔魔音縈繞。


    “殺了她,不然死的就是你。”


    “她待你的好都是假的,殺了她,隻要殺了她,你就能重獲新生!”


    不,他不會傷害的師父的!


    “蠢貨,她從頭到尾隻是在利用你,當你沒有價值後,她就會果斷地舍棄你,甚至為了保全她自己,她還會親手殺了你!”


    那我就去死,如果是她希望的!


    “……”


    “啪嗒!啪嗒!”


    幽暗的天色露出了幾縷亮光,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傾盆而下,雨水如柱,衝淡了那雙猩紅的鳳眸。


    雨滴凝聚在那細長的睫毛上,重重地滑落,融入從眼眶處迸發而出的血淚。


    那道低沉的聲音漸漸變成了清脆的少年音。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不甘地從地牢中逃出來,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愛。


    他不是想殺她,而是想就算死,也要死在她的手裏,或許這麽做,她至少能多記住他一會兒。


    愛已入骨,愛亡身消。


    局已破,周圍又恢複成了原樣。


    白凝回神後,就見一道黑光褪成了白光衝天而去,而在那白光身邊,一點微弱的粉光緊密纏繞,從那點粉光間脫離出一顆琉璃色的小珠子落進了她的掌心。


    “此為琉璃珠,謝謝你們渡他。”


    一道充滿破碎感,卻異常溫柔的女聲隱沒在了琉璃之色中。


    然後她看見了——


    女子深知父親秉性,自是不會再留他,為了他不受傷害,她隻能趕他走。


    看著他跪在山下,她心痛難忍,他跪了多久,她便在房中跪了多久。為了他能活,她必須忍住,她不能衝動。


    父親還是派人對他出手了,他怎麽這麽死腦筋,聽說他滿身是傷,卻一點逃的想法都沒有,他到底在想什麽?


    為保險起見,她隻身闖入毒蛟潭,九死一生,拚著性命尋來了琉璃珠。隻要有它在,她就可以讓他假死脫身!


    父親居然奪走了她的天陰劍,打算裝作自己去逼問他,她不能再裝傻下去了,她決定離開十全宗,她甘願受離宗之刑。


    她終於見到他了,帶著滿身的傷,可他失控了,他不認得她了,他的利爪穿透了她,她緊緊握著手心裏的琉璃珠,還是留給他吧,她舍不得他死。


    她還是沒有來得及說出那句禁忌的話。


    不語,對不起,師父愛你。


    手中的琉璃珠重新陷入死寂,白凝默默扶上心口,有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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