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骨笙微眯著眼,端著杯熱茶,神態輕鬆自然,見大夥兒瞧過來,露出一個親和友善的微笑,微微頷首打招呼。


    “晚上好,打擾了。”


    ……?!


    君臣眾人怔愣一秒,頭皮發麻,悚然地從座椅上一屁股彈起,驚聲尖叫著連滾帶爬的快速遠離。


    “嗷嗷嗷……”


    “啊——!”


    “嗚呼嚇人哉!”


    “彼之娘耶~!”


    人王為了臉麵忍住沒動,捂著受驚的脆弱小心髒,“你、你你你……怎麽在這?!”


    一肚子髒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骨笙一杯暖茶下肚,悠悠開口,“此事,說來話長……”


    因著興奮高漲的情緒,她一時情不自禁,詩興大發,沉吟片刻,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地開始念。


    “一時興起提燈遊,千辛萬苦找回路;燈滅偶然現密道,無心睡眠探何處;三差兩錯何茫茫,七拐八繞陷阱出;偶聞諸位夜閑聊,不忍打擾自加入……哈。哈。哈。蕪湖~樂哉~快哉~!”


    眾人汗顏,隻覺黑線無語,槽多無口,尷尬得都想替她用腳趾摳出一座豪華王宮。


    陳骨笙發泄完詩興,瞅見眾人神情,麵色一僵,後知後覺地尬起來,局促地放下茶杯,雙手捂住湧上熱意的臉頰,內心發出無法抑製的狼嚎。


    嗷嗷哦嗷嗷……(?w? )天啊,我在做什麽?尬死個人了,x﹏x嗚嗚嗚……以後不管多高興,都不能再飄了。


    引以為戒,必須引以為戒!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不怪她呀。


    不管是誰,在得知下半輩子啥也不幹,就能享受到最好待遇的優渥生活,換誰誰不飄?誰不飄!


    就連人王想要這待遇,都得天天上朝批奏折兢兢業業幹活,不僅要和群臣鬥智鬥勇,還要防著亂臣賊子謀朝篡位。


    她飄到尬飛,很正常吧?


    趙熠瞅著她捂臉縮團小弧度震顫的可憐模樣,心生憐愛,坐到她旁邊,厚實溫暖的大手輕拍她的後背。


    想要說點什麽安慰,抿了抿厚唇,冥思苦想半天,硬是擠出三個昧良心的字。


    “詩……很好。”


    陳骨笙膝蓋中了一箭,別提“詩”這個字,我們還能做朋友。


    趙熠這人能處,甚至絞盡腦汁找出這首“詩”的優點,並加以稱讚和鼓勵,生怕孩子遭受打擊一蹶不振。


    “文字簡練,情感豐富,從中清楚的感受到你迷路時的迷茫和無助,很好。”


    陳骨笙抬頭,眼眶通紅地瞪著他,咬著唇瓣,帶著顫音狡辯。


    “沒迷路,隻是走錯路。”


    群臣:“……”這有區別嗎?


    在場唯一不覺得尷尬的隻有人王。


    他自聽見”密道”二字,臉色已是奇差,到了“陷進”那裏,更是青白交加。


    “你說謊,朕給你們安排的房間,根本就沒有什麽密室!”


    人王火冒三丈地指著她鼻子大罵。


    他又不是傻子,把壽種安排到有密室的屋子,生怕把柄落不到人手裏?


    趙熠對陳骨笙的路癡屬性有一定了解,思索幾秒,問她,“小笙,你確定自己回的房間,真的是原來安排的那個嗎?”


    “……”陳骨笙沉默片刻,嘴硬地解釋,“大晚上房間都長一個樣。”


    說白了就是不確定。


    君臣:“……”


    “來人!”人王本想喊人將陳骨笙拖出去砍了,畢竟對方連他禦書房的密道都已經摸清,想搞個暗殺豈不是很容易?


    太沒安全感。


    猛又想到,兩族才剛簽訂友好賠償條約,人族無故不得隨意殺害壽族,不僅如此,還得把他們當祖宗供著養著。


    再者,此女皮厚且邪門,他就算想砍也砍不動,還有可能會被反殺!


    哎喲,氣到心梗。


    “趙熠!帶著你的人趕緊給朕滾 !滾——!”


    大晚上,人王崩潰的咆哮貫穿天際,驚飛鳥雀無數,整個王宮都能聽見。


    “是!”趙熠也擔心把人王氣死了不好交代,順手端起陳骨笙,兩條結實的大長腿跑得飛快,眨眼人影都沒了。


    人王鬱結於胸,兩眼一抹黑,竟是硬生生氣得暈厥過去,麵無血色,氣若遊絲。


    華禦醫急忙慌的撲過去哀嚎,“王上您怎麽了王上?您可不能死啊~”抬頭瞪向圍觀的文武大臣,中氣十足地大吼,“都愣著幹嘛,還不快傳禦醫陪……呸!診治!”


    文武大臣麵麵相覷,神情莫名地開口:“你不就是禦醫?”


    華禦醫:“……”瞧給他急得,都忘了自己也是禦醫陪葬團的一員了。


    另一邊,趙熠端著人,健步如飛,到了將軍府門口,腳步一頓,眉頭緊鎖地低喃。


    “我似乎忘了什麽東西……”


    低頭垂眸思索間,正好瞄到已經在搖籃般的晃動中睡熟的陳骨笙,腦子便隻剩下“她好乖”三個大字,眼中的溫柔和喜愛幾乎快溢出來,克製地用泛著青胡茬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頭頂。


    “大人,您回來了。”


    將軍府的老管家出門迎接,正好瞧見這幕,眼珠差點驚掉,張口結舌。


    大人向來克己守禮,從未見過這般情不自禁的模樣,難道這位就是……


    將軍大人流落在外的親閨女?!


    老管家太過震驚,沒注意竟將腦中的想法脫口而出,回過神來便發現,向來待他親厚的將軍,眼神冷冷地盯著他,似有不滿。


    “老奴失言,還請大人責罰。”老管家麵色慘白地跪下請罪。


    “小聲些,別吵醒她。”


    趙熠小聲警告,並未怪罪他失言之事,隻是往前沒走幾步,頓足不前,也沒回頭,紅著耳根別扭地解釋了一句,“不是閨女。”


    說完快步離開,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羞窘意味,也不知有啥好羞的。


    老管家抹了把額頭驚出的冷汗,猜測道,難不成那女子其實是……


    將軍大人流落在外的親妹妹?!


    其實,也不怪老管家想不到男女之情這點上,趙熠從小沉迷修道,視女人為無物,即使麵對京都大部分男子的夢中情人世安公主的追求,也無動於衷,曾獲得坐懷不亂、中藥硬抗等柳下惠成就。


    老管家一度懷疑自家將軍喜歡男人,私下挑了幾個美貌小廝試探,還是沒反應。


    自此得出結論,將軍大人在感情這方麵完全沒開竅,並深信不疑。


    不然怎麽可能忍得住?!


    再者,這都憋了百餘年,資本再是雄厚,怕也不能用了,哎……


    趙熠並不知道老管家的擔憂,若是知曉,這百多年的主仆情也可以不要了。


    此時,他放輕腳步,將陳骨笙抱進早已提前準備好的房間,在奴仆們震驚呆滯的目光中,親自給她洗了臉腳,溫柔地放進被窩,掖好被子,然後坐在床邊,安靜地注視著她的睡顏,內心安寧而滿足。


    趙熠定製人生的時間不長,和陳骨笙的兩千年比起來,隻有短短三十年。


    他便護她三十年。


    守了好一會兒,直到老管家來催,他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並增派人手加強守衛。


    趙熠前腳才離開,後腳一個蒙麵黑衣人從房梁上輕盈地飄下來,落地無聲。


    露在外麵的兩隻眼睛鋥亮,目光灼灼地盯著床上熟睡的女人。


    不,她不是人,是閃光的財富!


    黑衣人代號七邪,一名冷酷無情的殺手,位列江湖殺手排行榜第一,出手從無敗績,好評如潮,聲名遠揚。


    一個時辰前,他從未想過,能在一天中的同一時間,連接四個大單。


    目標還是同一人!


    天啊~何其有幸。


    七邪越看床上的女人越是歡喜,決定給她安排一個安詳漂亮的死法——睡死。


    以防萬一,他在房間布下隱息陣,以隔絕屋內的任何聲音氣息。


    接著從懷裏掏出一根指甲蓋長的粉色線香,提前服用解藥後,點燃放香爐裏,粉色的煙霧繚繞彌漫,香味清甜。


    永夢香,一款能讓受害者無知無覺死在美夢裏的毒藥,死者最喜愛的死法榜首,價格昂貴,足以看出他對目標的感激與喜愛。


    “淺酒人前共,軟玉燈邊擁,回眸入抱總含情,痛痛痛……”七邪愜意地哼著勾欄聽來的豔曲,歪著身子坐到桌旁,掏出把齁甜的糕點,就著茶水吃起來,好不快活。


    粉霧若隱若現,陳骨笙熟睡中嗅到一股甜美的水果清香,眉頭隨之舒展,意識沉入腦海更深處。


    夢中,她輕飄飄的落在灰暗的土坡上,身旁一棵果樹,綠葉紅果,葉脈紋絡清晰可見,果實紅豔欲滴,果香甜蜜誘人。


    和真實世界幾乎沒區別。


    陳骨笙的雙眸從迷茫變為清透,輕聲低喃,“清明夢。”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


    這種清醒的意識到夢境的情況,偶爾也會發生,很有趣的體驗。


    可惜持續時間很短,繼續探尋下去,很快就會陷入無意識,或者清醒過來。


    她隨手扯過一片綠葉,集中精神,凝神望向葉麵,極致的濃綠,甚至能看清上麵的細小白毛,如同放大了幾百倍。


    腦子有種悶脹的拉緊感,像是高速運轉後的疲憊。


    這種情況若繼續下去,很快就會蘇醒。


    她趕緊移開視線,放空思緒,希望這次能保持久一些。


    清明夢的情形下,她可以操控自己的夢境,機會難得,陳骨笙決定去自己在腦海中構築的精神世界——「我的世界」看看。


    思緒劃過,一道褐色木門出現在她麵前,門鎖是一朵血色紅梅,含苞待放。


    陳骨笙抬手,綠色的藤蔓出現,慢悠悠地往前生長,尖端葉片輕輕吻上紅梅,花苞驟然盛放,木門緩緩打開。


    她心情極好地抬腳走進去,喃喃自語。


    “又可以和大家見麵了,等下一起去哪裏玩好呢?”


    「大家」,她所創造的十二種人格,如同家人和愛人般的存在。


    木門連接她在「我的世界」臥室。


    陳骨笙興致高昂地剛進門,抬眸一瞧,腳步猛然頓住,瞳孔震顫。


    布置溫馨的房間內,身穿侍女服的灰發女子將臉埋進她的褻衣中,狠狠蹭了蹭,深深地長吸一口氣,抬起頭來,臉頰浮起可疑的紅暈,口水從嘴角滑落,喉嚨發出一個蕩漾的“啊~?”,一副極致享受的變態表情。


    陳骨笙:(°ー°〃)開門暴擊了屬於是。


    “啊~啊捏?”阿初眼角餘光猛不丁掃到門口呆滯的人,臉色刷地爆紅,緊緊抓著昭示她變態的罪證褻衣,帶著欣喜窘迫尷尬等複雜感情,結結巴巴地開口。


    “小、小笙?你、你回來了……呃!這個,你別誤會,我、我隻是想給你洗洗……”


    陳骨笙安慰她,“別說了,我懂……”


    不,我不懂。


    她當初創造阿初時,性格是自卑內向喪氣厭世來著,現在這出,已經不能用偏離出發點能夠解釋清楚,完全是背道而馳加彎道超車,著實震撼人心。


    但這是她的夢,就算思想不幹淨,那也是她不幹淨,跟阿初無關。


    阿初見她沒有生氣,輕撫著波濤洶湧的胸口,鬆口氣道,“你明白就好……”


    “對了,小笙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做些好吃的,想吃什麽跟我說,還有,要通知大家過來嗎?難得你回來,大家都很想你。”


    “好。”陳骨笙點頭,露出一個燦若朝陽的暖笑,“一起吃飯,一起去玩。”


    在這裏,她是輕鬆愉快的,無憂無慮,卸下所有負擔,什麽都不用擔心。


    很快,十二個人格全部到齊,爭著和她貼貼抱抱親親。


    吃完飯,大家興高采烈地討論去哪裏玩,正聊得開心,一人推門進來。


    眾人猛地閉嘴,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去,滿臉驚疑。


    這裏是陳骨笙的夢境世界,除了她和十二人格,不該出現其他人才是。


    殊不知,另一方更加驚疑。


    莫奇鳶看著一屋的人,腦子直接死機。


    這裏不是陳骨笙的夢境嗎?


    怎麽會這麽多人?


    而且每個人都帶著她身上的氣息,根本分不清誰才是夢主。


    夢境主人,簡稱夢主,並不一定以自己的原本模樣和名字出現,隻能以氣息分辨。


    除夢主以外,不管人還是物,並不存在意識氣息,更像是一種幻象或數據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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