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反正就是某一天。


    但不知那是遙遠未來,還是夢境,亦或是某個平行時空……


    ◇


    東京的街頭,下起了五十四年以來的最早最大的初雪。


    11月24日所降下的雪,有如要將今天感恩節凍住般地寒冷。


    雪雨一粒一粒的飄下。


    就連到了深夜,街道上滿是白霜,但晶瑩的雪花仍不停歇,還是不停地下著。


    淩晨12點,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街道上寒冷的有如將時間定住的死寂。


    這樣的日子,路上自然沒有人影,隻有街道上雪皚皚的一片,唯有街燈的光芒頑強抵抗著雪花。


    然而,他卻出門去散步。


    並不是有什麽特別的事情要去做,隻是那塵封已久的郵件突然傳來邀約。


    隻是有些股莫名其妙的預感,又有些許激動,所以他就去赴約了。


    他身穿黑色的精美和服,撐著黑傘,走在厚厚的積雪上。


    到了目的地,一名像少女的青年女性靜靜站在那裏。


    跟多年前的那天一樣。


    這名像少女的青年女性突如其來的消失,就像現在突如其來的出現。


    至於為什麽說像少女?


    因為這名青年女性,有著一幅修長窕窈的好身材,雪藕般的柔軟玉臂,優美渾圓的修長玉腿,細削光滑的小腿,配上細膩柔滑、嬌嫩玉潤的冰肌玉骨……


    真是看不出來,她已成年許久。


    說是高中生都有人信呢。


    ……


    在這個沒有人影的雪白夜晚,少女穿著把身材弄得胖一圈的華麗和服,抬頭靜靜凝視著黑暗的天空,伸手接住天上飄來的雪花。


    “嗬,好有雅致啊……”


    他跟多年前一樣,輕輕一笑,語氣輕鬆地、略帶嘲諷地、沒話找話地打了一聲招呼。


    穿和服的少女轉過頭來微笑著。


    她的臉天生麗質,在這種場景下,仿佛是神話故事中的雪女一般。


    “好久不見了,檜山。”


    這個感覺自己熟悉的少女、沒見過的少女、卻像是早已經認識的少女……她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


    “好久不見……”


    這個不知名叫黑川理子還是芥川茜的少女,樣貌、神態、語氣、連聲音都跟他熟知的那個人不同。


    這個站在這裏的她,不是他所知道的黑川理子,也不是那個道聽途說的芥川茜……


    “是你吧?嗯,我是說……你是我的那個黑川理子吧?嗬嗬,不戴眼鏡的話,我還真的認不出來你呢……如果是的話,那麽你現在可以閉上眼睛嗎……”


    “啊啦~想親我嗎?你個小h鬼……好吧,誰叫我是你老大呢,我就滿足你了!”


    她喜滋滋地微笑著,然後滿懷期待的閉上眼。


    那完美的臉上,雙眼緊閉著,真是有如美的實體化般,讓人忍不住伸手撫摸,然後親吻。


    然而,他卻不習慣沒有戴眼鏡的她。


    啪!


    所以他動手了,在那完美的臉上,不重不輕的打了一巴掌。


    “一聲不吭的消失,你知道讓人有多麽擔心嗎?”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紅起一條痕跡的白嫩臉頰,隨後露出溫柔的笑容。


    “對不起,但誰叫我是壞女人呢~”


    “伱現在是誰?黑川理子?還是芥川茜?又或者是什麽其他身份?”


    他停頓了片刻:“……還會走嗎?”


    “我就是我。不是任何一個名字可以代表的……不過呢,我喜歡黑川理子這個名字!”


    她把他手放到自己的臉頰上,閉起了眼睛,輕輕的說著。


    如果我向往的一切與眾望所歸背道而馳,那我選擇我所向往的一切——在他的印象中,她就是這樣的人。


    如果她接受一切,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可以不愁吃喝,幸福美滿的活下去。


    家族無論給予什麽都願意接受,拋棄自己的個性,做自已討厭的事,不追求虛無縹緲的自由……隻要選擇不反抗,而接受現實,她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但相反過來,卻是截然不同的場麵。


    如果推翻自己在家族中擁有的一切,那隻會讓自已受傷。


    無論是做符合自己個性的事、做自己喜歡的事,還是追求自己本身就該擁有的自由……隻要選擇完全不同意,而推翻一切,那隻會讓自已受傷。


    ——這兩者,是黑川理子與芥川茜。這兩個名字就是兩種生活方式。


    而她顯然選擇了後者,所以她現在不是芥川茜,因為芥川茜已經死了。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不知是何表情,但絕不會是高興。


    “不回答,看來你還準備消失不見啊……”


    她笑了笑,用頗為不正經的理由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我準備環球旅行了啊……嗯,你知道報複性消費嗎?意思就是在被迫節製一段時間之後,消費者會揮霍一番,過度支出,以便扯平之前的節製……哈哈,我就是之前被困得太久了,所以我覺得,我現在變成那種在同一個地方呆不了多久的人了……”


    “這樣啊,等會就要出發了嗎?好吧,那祝你旅行愉快。”


    他那麵無表情故做渾不在意的模樣,讓她不禁笑了出來。


    “不,我沒有那麽急。倒是你,這麽急的趕著我走嗎?我很傷心,傷透了心呢……而且,哪怕去旅遊,我也需要一個錨點啊!因為這樣一來,旅遊就有期待回歸的意義了……”


    她這樣的說法太狡黠了,讓他不由自主的高興起來。


    壞笑著的她,像個小孩,又像個壞女人。


    ……


    他跟她漫無目的地閑談著。


    從街尾聊到街頭,又從這條街頭聊到另一條街尾。


    最後,在風雪中他們走進一家酒店。


    他和她像是一對平常夫婦,沒有生疏、沒有尷尬就說著閑話家常,卻仿佛怎麽說都說不完一樣。


    他給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她看起來則是很高興。


    兩人的關係和多年前一樣。


    但是,人和人終究是個體的,誰也不會是誰的附庸,誰也不會永遠陪著誰。


    當然,他在她的心中是不同的。


    而她逐漸領悟到與他之間的關係,也逐漸明白他和她不同,他不可能陪著她一起去旅行。


    或許當年他可以吧,但現在的他卻絕不可以了。


    因為他已經不在是那個除了妹妹,身無一物的孤獨少年了。


    他的身邊已經圍繞著許多人,那些羈絆已經深深纏住他了……


    嗬,有些討厭呢,也有些埋怨自己……明明是我先來的。


    她有些生氣了,為自己已經不能獨占他而感到生氣。


    “對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樣子嗎?”


    突然,他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是啊,那是他還在念國中時所發生的事。


    那時她因為對未來有些迷茫,所以借用黑川理子的身份卻他的學校教書,所以才能認識他。


    ……從而改變自己的命運,以及他的命運。


    ……或許所有的故事,就是從二零一零年那個夏季的某個寧靜夜晚,21歲的她與14歲的他在平平無奇的三芥超市的化妝區相遇開始——


    那是他們故事的真正開端……


    “嗯,因為我在自家的超市裏拿東西,結果被眼尖的你發現,誤認為我在偷東西,所以我們就產生了交集。”


    “這樣啊……”


    他一臉遺憾地回答。


    ——多年前,二零一零年四月。


    他,遇見了她。


    他們的相遇很平常,很普通,甚至是不值得一談。


    契機什麽的,這種形容詞甚至都說不上。


    畢竟她是老師,而他隻是40多名學生中的其中一員。


    平平無奇,默默無聞


    ——說的就是他。


    國中第二學期開學四天後,上課的途中他的班主任突然宣布,來了一位實習老師。


    這時,他看見了一位少女。


    少女站在班主任的旁邊,她靜靜的看著學生們,眼神中滿是期待。


    大大的眼鏡遮住了她原本的麵貌,但身材卻是極好極好。


    他看了一眼後,就在心中下定決心,不要和這名少女扯上關係,隨後便憑著直覺,在少女身上貼上了怪人的標簽。


    然後在出校門時。


    看著那輛極其拉風的跑車,以及戴著厚厚眼鏡、高度近視的駕駛員,他更是在心中堅定了絕不能惹上她的念頭。


    但少女還是將車停在他的身旁,少女對他招了招手。


    “那誰,好像是我們班的同學吧,來,老師送你!”


    那口氣像是故意模仿老師的平靜語氣一般,但話裏話外卻帶著期待與得意。


    他不想上車,故意皺了皺眉。


    “你是我們三年a班的老師?”


    “哦,原來不是我們班的,哈哈,我是二年級的實習老師!既然不是我們班的,那我就不送了,拜拜咯~”


    一定是因為過目不忘吧。


    就算是多年過去,也會想到他們真正第一次接觸時的場景……


    ◇


    “檜山,我也有事要問你。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對我來說很重要!你是第一次吧!”


    她說是不好意思,但卻用比平常猥瑣好幾倍的眼神看著他。


    不過,他看得出來,她在掩飾內心深處真正的慌張,她其中在害羞呢。


    “……是。”


    這問題太籠統,他無法知道她在問什麽。


    不過想來,應該是那種又猥瑣又羞澀的問題。


    “如果說……算了,檜山!上床睡覺!”


    伸出手抓他上床的她,瞳孔裏既亢奮又期待,臉頰真是又紅潤又粉嫩,就好像個誘人的蘋果,讓人忍不住咬上一口。


    “這個嘛……”


    他思考了一下,便被她抓上了床。


    並不是無欲,也不是不喜歡對方。


    他沒話找話的問:“你和我見麵就是為了這個?”


    她麵露邪惡,回了句:“你是我的!”


    這話的感覺是,非常遺憾,但又帶有股想要獨占的味道。


    “……嗯,其實這也是我的想法!”


    說完,他便把視線釘在她的身上,再也挪移不開。


    凝望著那黑暗都在發光的美妙白玉。


    ◇


    翌日。


    “真的要走嗎?”


    他覺得她看起來很令人難過,於是這麽問道。


    她點點頭。


    “是的,全球旅遊早就是我規劃好的事。再說了,不管是你的肉體還是人格都是我的了,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唉~”


    他難過地歎息了一聲。


    她又說:


    “即使如此,我也知道我不能全心全意的擁有你了,因為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因為我之前沒有珍惜。也是因為我之前沒有珍惜,所以也就沒有什麽資格奢望獨占。當然……我去旅行了,你的心肯定也會記掛著我吧,所以你的心也就跟著我一起去旅行了。沒有心的話,嗬嗬,那些賤人隻能吃到我留下的殘渣!擁有的也隻是我不要的肉體而已!”


    “……這樣啊,你高興就好。”


    他看著她有著殘念臉,下意識的縮了縮腦袋。


    “沒錯。我隻是去旅行,又不是真的死了!現在你的心裏永遠有我的那一份!不像之前,會被那些賤人填充!”


    她說完用手撫摸他的臉。


    粉嫩蔥白的手指輕撫著他臉上每一份肌膚,最後在他的臉上狠狠地揪了一下。


    “……不過,你可不準忘記我!每月,不!每周都要給我發短信!嗬嗬,不準像之前那樣,真的以為我死了,一封都沒有發過!”


    “嗯,我會看短信,但我不會發短信。因為我討厭你去旅行,我不是不認同,隻是討厭。所以,你就滿懷期待吧,期待和我再次見麵,到那時候,你就能聽到我想說的話了……就像我之前對著那空白郵件等待那樣……”


    不知這句話到底有幾分認真和幾分生氣,他的笑容還是那麽沉靜穩重。


    她有如逃離他的目光一般,身體向前傾,紅潤的嘴唇緩緩親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手纏在她的身上。


    她的手同樣纏在他的身上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他們用激情的動作繼續說著。


    好像在吐露心中沒人理解的寂寞情感一樣。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身上的所有都是我的東西!都屬於我!”


    說完,她亢奮得笑了。


    有如女王在輕蔑下人一般,她擦著嘴邊的紅潤,嫣紅的臉居高臨下俯視著,嘴上說著策馬的宣言。


    他看著她說:


    “……你做這種事一點意義也沒有,隻會讓你自己產生負擔而已。你的出現,就跟我做夢一樣。所以我不知所措,想要抓住卻抓不住,想要記住也記不住,你真的就跟夢一樣!你的到來就我的一場夢……但是,就算是夢,我也願意沉淪這美夢中。沒錯,我喜歡嘶——!”


    不久後,他眺望著遠方的夜晚。


    有如在思考著什麽重要的事情、又仿佛不舍即將見不到自己的重要事物一般。


    “不過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我的身體不隻是屬於我而已。反正人來到這世上,總有各式各樣的東西纏繞交集在身上,想要一一切斷獲得自由,哪有那麽容易,所以總有一些不得不舍棄的東西呢……”


    她的話語像是窗外被埋在飄落的雪裏的雨滴一般,看不到,卻靜靜融入雪裏、黑暗裏。


    他什麽也不回答,隻是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脖頸,她的……一切。


    她似乎感到不好意思,用小小的手掌,遮住大大的白白的富士山,用害羞的聲音說道。


    “笨蛋!別這麽盯著看……我會害羞的啦……”


    他點點頭,惡作劇般地微笑說。


    “昨天晚上都看過了,有什麽好害羞的。”


    “……看就看吧!反正你也要好幾年看不到了!”


    她用豁出一切的語氣說道。


    “……嗯,因為你要離開,所以我要讓你留下深刻難忘的記憶!我認為我的體力充沛!三天三夜都沒問題!”


    “喔?”


    她輕輕瞥了一眼,臉上笑盈盈的,然後迎了上去。


    ……她享受著。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一切都交給身體。


    她知道,他們互相愛著對方。


    “我會在遙遠的地方,理所當然的想著你,理所當然的期待著!”有如宣告般,她這麽說著。


    啊,想想,那還真是——


    非常的孤獨呢。


    然而,就像他多年前說的那樣——


    “暫時的分離是為了重逢的驚喜。”


    ◇


    就這樣,他目送她登上飛機離去。


    他知道他們以後會再次相見,


    當然,也有可能再也不會相見了。


    畢竟,黑川理子是那個追求自由的黑川理子啊!


    雪花依舊不停飄落,白色披在城市的身上,入目皆是茫茫的雪白。


    檜山修緩緩的轉身,漫步離去。


    ——再見了,大黑子老師。


    ……哈哈,我還真笨,應該是明天見,理子。


    他像是回憶起了某個時候,隻是那時的他無能為力,現在的他仍然無能為力。


    雪依舊不停地飄落,而他一個人踏上了歸途。


    黑色的傘慢慢在機場眾多雨傘中走了出來。


    白茫茫的一片中,一把孤零零的黑傘靜靜在路上移動著。


    不知怎麽著,他就想這樣靜靜走下去,不想打車。


    緩緩地,孤單地身影漸漸淡薄,消失在白茫茫的雪中。


    他一刻也不停地走在回家路上。


    跟多年前,和她第一次相遇那樣。


    他沒有上車,就一個人靜靜的踏上歸途。


    往昔似夢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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