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宮大概一直都是裝過氣女人的地方,所以地方不大,也無前後院之分,統共就幾處房子,淩淩散散地建在裏。


    每一處房子又分隔成幾個小的房間,給不同的人住在裏麵。


    很奇怪的是這些房子看上去很散,偏偏又用一條長廊給連了起來。


    如果成跳到空中,就會發現這些房子想大個兒一點的螞蚱,被一條大號的繩子強行拴在一起。


    內務府的太監們,此時聽到莊思顏的聲音都怕的慌,所以麻溜地把人從一間間屋裏拽出來。


    等人全部聚到院子裏了,莊思顏才看清,除了那些先皇的嬪妃,這裏麵還有另外一種人。


    都是那些嬪妃的貼人宮女或者太監。


    這些人大概從前真是忠心耿耿,所以寧願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陪著自己的主子終老,也不去外麵服侍別人。


    他們的樣子看上去比老嬪妃們還慘,這麽大雪天裏還隻穿著單衣,身上能遮掩的東西都給了主子們。


    然而主子們也並沒有外人想像的那般,對他們和顏悅色,很多人的眼睛都是混濁的,看著人的時候隻知道傻笑。


    周立平已經帶著人拿了衣服和棉被過來,門口的大堆垃圾也差不多都運走了。


    院子裏站的久了,真的能把人凍成冰棍,於是就在其中一間相對幹淨的房裏,將爐子支好,一幹人都帶到了那裏。


    燒了熱茶過來,無論主仆,每人分一碗先喝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熱湯熱茶,比火爐還要好用,所以那些人喝下去以後,眼睛似乎就清明一些了。


    莊思顏自從她們出來以後,就把之前的脾氣收了起來,心裏塞了深深的悲涼。


    但既是這樣,也沒擋住她去觀察現場的每一個人。


    她粗略的算了一下,主子還有九個,而仆人六個,其中男的兩個,女的四個。


    其中的一個老宮女一直站在所有人的後麵。


    她的眼睛誰也不看,好像麵前的人哪一個也不是她主子一樣,隻盯著自己的腳尖。


    但是莊思顏注意到,她的眼睛比所有人都亮一些,那裏麵的神情分明不像是傻了。


    很奇怪的一種現象,這些主子們都頭腦不清醒了,但是宮人們卻比她們更有用。


    至少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還保持著理性還有忠心。


    室內很快就暖起來了,暖意讓那些本來就不清醒的主子們更加慵懶,她們好像忘記了自己曾經也是傾國美人,徑自躺到地上,趁著新拿來的厚厚的衣服睡了起來。


    莊思顏想走近看看她們,但手腕被淩天成攥著,不許她靠近一步。


    而他已經命人過去,別的倒沒做,就是掀起那些人的衣角看看裏麵的皮膚。


    這一看,莊思顏才發現的蹊蹺之處,盡管傻主子們都穿著厚厚的衣服,但是她們身上的肉卻大多數凍爛了,生了凍瘡的地方看上去異常嚇人,有的裏麵還有虱子。


    而仆人們,在他們來時穿的很薄,但是身上的皮膚相對來說卻好一些。


    其中一個看到有人掀他們的衣服,馬上像意識到什麽似地說:“我們天天要去幹活,伺候主子們,所以出了力氣,身上也沒那麽冷了。”


    莊思顏往她那邊看,但眼裏餘光瞧見先前那個站在角落裏的人。


    她也正在看著自己。


    她的眼睛真的太亮了,一點也不想關在這裏許久的人,而且她看莊思顏時,那眼神是不善的。


    莊思顏剛有些納悶,自己到底是哪兒惹到她是時,那女人竟然一下子分開擋在她前麵的人,朝著莊思顏就衝了過來。


    人到了麵前,才看到她袖子裏竟然藏著半把剪刀。


    淩天成的手非常快,瞬間就把莊思顏拽到了自己的身後,並且一腳踢出去,正中那個老宮人的手腕。


    剪刀從她手裏脫出來,在空中劃了個不太圓的弧線,又“當”地一聲落了地。


    旁邊看著的人還驚魂未定,她已經又往淩天成撲了過去。


    到這個時候,莊思顏已經不知道她的目標到底是自己,還是淩天成了。


    好在跟著他們來的宮人們一大堆,待淩天成又一腳踹到她身上後,李福早帶著一幫太監上去,把她按住。


    這些太監們在宮裏久了,可知道在什麽地方使力了。


    這會兒三下五除二把人綁了個結實,大概怕她自盡什麽的,還在她口裏塞了個東西,直接按倒在淩天成的麵前。


    淩天成沒有忙著審她,反而轉身看著莊思顏問:“顏兒,你怎樣?有沒有哪我不舒服?”


    莊思顏搖頭,看著麵前的人問:“她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要殺我?”


    淩天成:“他不是殺你,是來殺我的。”


    莊思顏馬上問:“為什麽?”


    淩天成答的毫無愧疚:“大概是因為她以為這裏的一切都是工造成的,她的主子也是被我害死的。”


    莊思顏:“……”


    淩天成果然還是厲害的,莊思顏進來看到的一切,他都看到了,且比她想的還要深遠一些。


    壽安宮裏的人重新分配過,安排了新的人進來,並且讓內務府把裏麵一應東西都送齊,誰在克扣半個子,淩天成就不會饒過他們。


    然後把動手行凶的人送去了辛者庫。


    沒費多少勁,就把所有的消息都審了出為。


    此女名叫春花,她的主子早就去了。


    春花小的時候,因為家裏窮被賣到宮裏做粗使活計,也是偶爾遇到她的主子,看她做事伶俐,便把她要了過來,留在了身邊。


    誰也沒想到,這半路的主仆之情,比那些從母家帶來的還要可靠。


    先帝駕崩,淩天成登基,一幹舊妃跟爭權有關的,基本全部賜死,無關的就被放置在這裏。


    春花是自願隨著主子進來的,剛開始還帶著一些希望。


    但好很快就發現這種希望多餘了,因為進到這裏,其實跟去鬼門關裏沒有什麽區別。


    其實單從年齡上看,她並不大,隻有三十多歲,如果是放在現代,三十多歲的女人說風華正茂都不為過。


    可因為長期在那樣的環境下,帶著仇恨,吃不飽穿不暖,又受盡欺辱,所以她的臉看上去像六十歲。


    春花滿臉淚水,但沒一點哭聲。


    她的眼淚好像沒有感情,隻是隨意塞到眼睛裏一樣,動一下就成串地往下掉。


    她說:“壽安宮……,聽名字是個好地方,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主子要進去時,我就跟著她一起進去了,可是她一點也沒有壽安。”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是含在喉嚨裏,隻咕噥出兩個音符。


    莊思顏坐的離她有些遠,中間還隔著大內侍衛,太監,宮女幾層,總之春花如果想再次對她動手,是想都不想的事。


    其實按淩天成的意思,這樣也不想讓她來,但莊思顏太想知道這些事到底是怎麽搞的,既是她能把大概情節串起來,仍然想讓當事人說出來,她也相信,春花一定想把那滿腔的悲憤傾訴於人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又開口:“內務府的太監們,有一個算一個,全來欺負我們。主子在沒入壽安宮之前,是他們遙不可及的,一朝進了那個地方,卻成了他們的施暴對象。他們不能人事,卻也做著比畜生更惡心的事,但凡有人反抗必定拳腳相加,還要把月食扣下來。”


    她說的非常慢,一段話斷斷續續,有時候說到悲傷和憤怒處,還會發一陣子怔。


    莊思顏在裏麵坐了兩個多時辰,才把她的話全部聽完。


    太監們最初對這些還很年輕的,主子宮女們還有興趣,可次數多了也就那麽回事了。


    他們失去興趣的直接影響,就是再不用找借口扣下他們的夥食和衣服,可以光明正大的扣下來。


    用春花的話說,這兩年她們幾乎沒有穿過外麵送來的衣服,身上的有時候也會被撕爛。


    莊思顏他們後來看到那些,都是從之前死的人身上扒下來的。


    一個人死了,或者沒死,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把她的衣服扒下來,護著自己。


    春花的主子死了,她無所顧忌,反而成了裏麵的霸主。


    別的宮人並不見得對主子還忠心,但大多數都鬥不過她。


    但無論怎樣,她也隻是在壽安宮裏厲害,對外麵,對每個月隻開半天門的內務府,她毫無辦法。


    春花沒有一天不想出去,除了脫離這樣的生活,還想為自己的主子掃仇。


    機會來自一年前,那天內務府又開門往裏麵送東西,其實就是一些壞掉的糠米,還有一些宮裏要處理扔掉的剩飯。


    既是這些他們也不舍得扔,能吃的趕緊吃下去,不能吃的就攤好曬幹,留著後麵的日子慢慢吃。


    那天給他們送東西的人裏麵,有一張新麵孔,春花一下子就注意到了。


    這張新麵孔進來以後跟別人不一樣,沒有對他們打罵,甚至眼神裏都沒有一丁點的惡心與嘲笑,隻是盡力地把東西放下。


    春花還看到她扶了一位快絆倒的傻婆子。


    這讓春花非常震驚,也給了她一些新的希望。


    於是,第二個月,那個新麵孔還沒來,她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當那半日之門一開,她就利用壽安宮裏其他人的配合,把進去的宮人圍住,然後悄悄地把那個新麵孔帶開了。


    莊思顏已經明白,這張新麵孔,就是內務府裏死的那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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