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是雨天。


    京西秦宅隻有一個啞巴老頭秦峰守門,那是秦子正父親在世時,秦府的管家,後來出了意外不能再說話,秦子正便將他安排在了秦宅。


    謝令儀敲門,過了很久,秦峰才來開門。


    門外的男子芝蘭玉樹,隱隱透著冷峻與肅殺,秦峰疑惑地打量,似在問他是誰。


    秦宅已經多年不曾來客。


    接著,秦峰看到了跟在後頭的兩名女子。


    少女素衣黑傘,肌膚白皙,容貌嬌媚柔弱,隻是一雙眼異常冷然。


    另一名年長的女子,也是個貌美的,華貴如同牡丹一般。


    秦峰認出了來人,指著秦宣娘啊啊兩聲,然後讓開了身。


    秦宣娘意外:“你認識我?”


    她從沒有來過此處,甚至之前都不知道秦家舊宅在此,自打她有記憶,秦府便是大伯父他們所居的府邸。


    秦峰點了點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堆滿了笑意,他帶著他們進了大門,引著他們去屋裏。


    顧又笙的溯洄傘下,老秦正茫然地環視著這個地方。


    他真的是在這裏長大的嗎?


    老秦離開了溯洄傘,獨自去逛宅子。


    秦宣娘三人留在大堂與秦峰敘話,可惜秦峰啞了,並不好溝通。


    “我昨日才聽大伯父說起,這是秦家的老宅,隻當年……”秦宣娘欲言又止,如今說這個,倒好似在說祖父的不是,“我此來是想打聽,父親當年可有留下什麽話,或什麽東西?”


    秦峰歎息著搖了搖頭,三少爺一走十多年,不知生死。


    他能做的,隻有替他看好這個老宅。


    秦宣娘又問了些舊事,可惜秦峰對秦子正的真實身份並不知情,秦子正在這秦宅也沒有留下什麽東西。


    最後,秦峰帶著秦宣娘逛了逛秦宅,而謝令儀則跟著顧又笙去找老秦。


    老秦早就轉完了秦宅,顧又笙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祠堂那邊發呆。


    顧又笙對著謝令儀搖了搖頭。


    二人沒有過去打擾,就站在走廊下等著。


    老秦過了半刻鍾才出來。


    “我對這裏很熟悉,但還是什麽都沒能想起來。”


    老秦仰首,天色灰暗,說不出的壓抑,如同他的心情一般。


    昨夜在須臾山,還能想起一點點的片段,可這秦宅,明明分外熟悉,卻怎麽也想不起具體的。


    顧又笙溫聲細語:“別急,再看看。”


    老秦苦著一張臉,背著手又往別處去。


    顧又笙與謝令儀慢慢走著,跟在他的身後。


    一個時辰後,三人上了馬車,離開華柳巷。


    此次一行,一無所獲。


    老秦已經蔫了,在溯洄傘中沉默無語。


    秦宣娘的心情更不算好,好幾日不犯的頭痛,又開始發作,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氣。


    秦宣娘掀開了馬車窗簾的一角,今日是雨天,但是京城的街道上還是有不少人。


    行人來去匆匆,有一臉愁色的,有一臉著急的,有帶著笑意的,也有怒氣衝衝的。


    “這雨下得我頭疼。”


    秦宣娘擰眉抱怨了一句。


    謝令儀順著窗,往外瞟了一眼,雨簾下來往的人,都不如平日的悠閑,看著確實多了幾分急切,他知道母親是為了外祖父的事情煩悶,便想寬慰兩句。


    馬車外,一道消瘦的身影一晃而過。


    “停下。”


    謝令儀說著,拉開簾子往外看去。


    雨下,有一個很是潦倒的書生在路上蹣跚著,沒有打傘,全身都已濕透。


    “母親,顧姑娘,你們先回,我去去就回。”


    謝令儀撐開傘,沒等車夫放好腳凳,便跳了下去。


    他往那書生疾步而去。


    謝令儀很快走到了書生麵前,書生一臉呆滯,臉色有點青白,雙眼木木地,看了眼謝令儀,很久才反應過來。


    “是令儀啊。”


    他傻傻地扯了扯唇,卻笑不出。


    謝令儀皺眉:“隨我去一邊避雨。”


    “啊?”


    那人傻乎乎問了聲,然後才遲緩地應了:“嗯。”


    謝令儀帶著他去了一邊的客棧,吩咐掌櫃:“要一間房,再買一套他能穿的衣服。”


    掌櫃的認識謝令儀,笑著接下了銀子,吩咐小二將二人帶去客房。


    “謝公子請先上去休息,熱水馬上備好,衣服現在就去買。”


    謝令儀抓著書生,跟著小二上了樓。


    書生晃晃悠悠的,像是沒有了靈魂,任由謝令儀將他帶了上去。


    謝令儀吩咐小二:“你找人去國子監傳個話,讓蕭芝鐸過來。”


    小二收下打賞:“謝公子放心,小的這就去辦。”


    “遠崖,你先喝點熱水。”


    書生名叫方遠崖,也是國子監的,他來自西杭府,與蕭芝鐸是好友,因此與謝令儀也相熟。


    謝令儀知道他剛辦完未婚妻的喪事,隻是沒想到短短月餘,他竟消瘦至此。


    考學的時候也沒見到他,不知他是何時進京的。


    方遠崖還是那呆呆的模樣,謝令儀將水杯塞進他的手裏,他便愣愣地端著,湊到了嘴邊。


    溫熱的水灌入身體,方遠崖似是有些回神,但很快腦中全是吳憂的笑容,他又呆滯了。


    謝令儀見他如此,手指捏了捏,看來未婚妻的去世,對方遠崖的打擊很大。


    他們是青梅竹馬,三月的時候,那女子及笄,本該籌備婚事的,卻因為春闈延遲了婚期,沒想到這一年還沒結束,他那未婚妻竟意外去世。


    蕭芝鐸來得很快,方遠崖在小二的幫扶下沐浴更衣後,他便到了,因為來得急,衣服上還沾了不少雨水。


    蕭芝鐸與方遠崖在西杭府便是同席,關係很是親近。


    方遠崖學問出眾,但家裏隻是開酒樓的,他能入國子監,還是托了蕭家的關係。


    國子監中,方遠崖一直名列前茅,來年春闈,先生都說他必定榜上有名。


    隻如今這模樣,蕭芝鐸咬了咬舌,強自鎮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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