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景虛畫境內出來之後,蘭雪聲仍舊久久不能自那股難以言明的悲痛中抽出身來,汴京城破之時的震天殺聲猶在耳畔,她覺著自己懷中好似還躺著那屍身冷透了的可憐姑娘。


    ——沒切身經曆過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國破家亡”究竟是何等的苦楚。


    蘭雪聲緩緩眨了眼,水珠順著她的眼角轉瞬沒入了她鬢發之間。


    在景虛內度過的那二十七年,已然成了她心底一場不可輕易觸碰的滄桑夢境,她起身抱著雙膝在榻上怔怔坐了許久,終竟哆嗦著摸出了手機。


    ——雖說她已在風曦口中得知了曆史上榮德帝姬的真正結局,可她這會還是想親眼看看。


    她想親眼看看,史書上到底是如何記錄她、記錄那些苦命之人的。


    蘭雪聲的眼睫不住地發了顫,她抱著手機嚐試了幾次,幾次才勉強點開那些小小的頁麵,入眼的文字冰冷而生硬,她順著那些字句依次無聲通讀下去,待到最後竟早已是淚流滿麵。


    “……二十二日,蕭慶奉二帥命,與宋臣吳開、莫儔等議定事目,令少帝手押為據:


    一,準免道宗北行,以太子、康王、宰相等六人為質。應以宋宮廷器物充貢。


    一,準免割河以南地及汴京,以帝姬兩人,宗姬、族姬各四人,宮女一千五百人,女樂等一千五百人,各色工藝三千人,每歲增銀絹五百萬兩匹貢大金。


    一,原定親王、宰相各一人、河外守臣血屬,全速遣送,準俟交割後放還。


    一,原定犒軍金一百萬錠、銀五百萬錠,須於十日內輸解無缺。如不敷數,以帝姬、王妃一人準金一千錠,宗姬一人準金五百錠,族姬一人準金二百錠,宗婦一人準銀五百錠,族婦一人準銀二百錠,貴戚女一人準銀一百錠,任聽帥府選擇。”


    “……是夜,國相宴諸將,令宮嬪等易露台歌女表裏衣裝,雜坐侑酒。鄭、徐、呂三婦抗命,斬以徇。入幕後,一女以箭鏃貫喉死。烈女張氏、陸氏、曹氏抗二太子意,刺以鐵竿,肆帳前,流血三日。初七日,王妃、帝姬入寨,太子指以為鑒,人人乞命。命福金帝姬撫慰之,令施膏沐,易後宮舞衣入帳侍宴。”(上兩段皆節選於元·李天民《南征錄匯》)


    “……”


    ……被迫做歌女舞女以供人取樂,牽羊禮……洗衣院(為供金國皇族選女人以及收容宮女的地方)?


    她不敢想象這一連串的折辱依次砸下來,那些姑娘們心底究竟能生出多少絕望,她隻知她單單看著那些簡略至極的、冷冰冰的文字,便已是心痛至極。


    君無道,則民生之多艱。


    這就是下場。


    蘭雪聲閉了閉眼,遂抓起手機出了臥室,彼時風曦似已在廳裏等了她許久,見她出來,不緊不慢地微微揚了下頜:“我把《瀟湘水雲》的琴譜給你找出來了。”


    “我估摸著,這會你大抵會想要練一練它。”


    “多謝。”蘭雪聲蒼白笑笑,繼而拎上琴譜坐到了琴桌之前。


    《瀟湘水雲》的原譜與她當年所學的那版不盡相同,按說她應當是沒辦法一次便彈得好的,但許是今日被她積壓在胸中的情緒太過濃烈,她拿上那譜子,竟是甫一上手,就彈了個順暢萬般。


    ……甚至這股憂憤之感,比之原曲還有更猛上兩分。


    一旁靜靜聽著那琴曲的風曦無聲垂眼,指尖一搭有、一搭無地輕叩了手肘,《瀟湘水雲》原作郭沔本是南宋人士,他作曲時所趕上的,也不過是金軍南下攻浙。


    這確乎是比不得北宋靖康年間的那一場滅國之禍,怨不得雪聲心下悲痛能積得這樣滿。


    這事說來也怪她,她原以為景虛會把她帶到郭沔那裏,不想竟直接去的北宋宮廷。


    而那亡國公主臨死前的幻想也真是……罷了。


    風曦悵然歎息一口,而後閉目靜心聆聽起了琴曲,那邊的蘭雪聲這會則已將自己全然浸入到了那琴曲中去。


    亡國的痛楚是連綿。


    像鈍刀子割肉,初時不顯,等到發現了才愈加覺著痛苦難捱。


    它會像藤蔓一般在悄無聲息間紮入你的髓骨,在血肉下匍匐蜿蜒,寸寸潛行,又在某一日倏然破土而出,眨眼覆滿了軀殼。


    隻一碰便鮮血淋漓,接連不斷。


    就像那江上奔騰的水,山間翻湧的雲與煙。


    現在細細想來,其實當初的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比如那把控了大半朝堂、以蔡京為首的北宋六賊(蔡京、童貫、王黼[音“輔”]、梁師成、朱勔[音“免”],李彥)日益猖獗,比如徽宗的優柔寡斷好聽信讒言。


    比如自建|中|靖|國元年起便一年冷過一年的冬日,又比如……那數十萬眼見著強起來的金軍兵馬。


    逢天寒之年,草場不蘇,牧區減產,北方遊牧者為求生路,勢必南下攻城。


    再加上良將的缺乏、帝王的昏庸,奸臣的橫行和四方異族的虎視眈眈。


    大宋滅亡之路,早已是命由天定。


    彈完了最後一音的蘭雪聲猛地放開琴弦,七弦顫動著蕩出寸許餘音。


    風曦見狀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蘭雪聲抿了抿唇,開口時帶著點讓人不易察覺的啞:“……小風風。”


    “這一首,我應該算是過了吧?”


    “過了。”風曦頷首,蘭雪聲聽罷沉默了半晌:“……那下一首呢?”


    “下一首是什麽,我們什麽時候去學下一首?”


    “下一首是‘思’誌,宮弦,土行,《胡笳十八拍》。”話至此處,風曦語調微頓,“‘憂’‘思’向來不分家,這兩首曲子的曲境雖不相同,確有頗多共通之處。”


    “——這就不急於一時了,雪聲,你先緩一緩,等著心情平複下來了,咱們再進景虛也不遲。”


    “不然,二者加在一起,我怕你會受不了。”風曦眸中隱約多了三分憂色,蘭雪聲見此低眸思索了片刻,終究輕輕點了頭:“好。”


    “好姑娘,放鬆些,你在景虛裏看到的都是幻象,而且如今也早就不再是靖康年間了。”風曦說著摸摸她的腦袋,“你們這個時代,可比從前好太多啦。”


    “那確實。”蘭雪聲點頭,話畢便徑自將自己關回了臥室。


    風曦瞅著她的背影不由愁皺了一張麵皮,她搓著下巴沉吟了少頃,隨即猛一撫掌,跑去牆角裏,不由分說地一把抓住了梁渠——


    “明天,就由你陪著雪聲看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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