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日的靈霞寺,別有一番秋日不同尋常的美,褪去了春夏嬌嫩鮮妍的嫩黃翠綠,倒是金黃的銀杏居多。


    颯颯秋風一拂,簌簌的落下,隻留下滿地小扇兒似的葉子,將大地鋪成金黃色,搭配著紅牆黛瓦和嫋嫋煙火,白果特有的香,摻雜在草木味中,美的一塌糊塗。


    十七公主挎著沈靜安的手臂,兩人親親昵呢,走在一處,身後的沈府侍衛不近不遠地跟著,絲毫不敢懈怠。


    十七公主已然改了婦人的發髻,衣裳顏色也選了大氣端莊的槿紫。


    因著成婚後,夫妻和睦,公婆疼惜,日子過得好,珠圓玉潤不少,又因著腹中孩兒,眉眼之間,平添幾分母性的柔和。


    沈靜安則一身淡紫長裙,雲鬢斜挽,無過多裝飾點綴,倒更顯得玉骨天成,神色仍淡淡的,似是有些提不起興致來。


    十七公主腹中這孩子算至今日,已然是剛滿兩月有餘,天家外孫金貴,陛下特賜下旨意讓沈策安在京陪伴,獨留沈遠一人前去北境換防。


    算著時日,沈遠這幾日便也要離京戍邊了,衣裳細軟,車馬銀錢,總少不得人打點,沈夫人在府裏忙得不可開交。


    因而去靈霞寺求平安符一事,便落在了在家無事可做的小孕婦十七公主和女兒沈靜安身上。


    今日來,一是為著公爹祈福,二是為了腹中孩兒安康,各求一道平安符。


    恰沈靜安幾日隻待在閨房裏,懨懨的,陸婉清來了幾次,也都被拒之門外。


    所幸有十七公主在,到底是多年交情,十七公主自是知道自家這清冷疏離的小姑,實則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


    又因著情分總能軟磨硬泡、嬉皮笑臉的癡纏耍賴,沈靜安被十七公主纏得無法,隻得今日陪著來為父親祈福,順帶散心。


    “你大哥真是的,說是碧芳齋買幾樣茶點去,怎的如此慢,說是打馬去的,但用腳走著也該到了。”


    十七公主一邊小聲埋怨,一邊輕輕撫摸微微凸起的小腹,嗔怪道:


    “你個小冤家,在家什麽都不願吃,娘親吃什麽,你便折騰什麽,如今剛上了山,就想吃點心啦?在母親肚子裏尚且不乖巧,怕不是個小魔星托生?”


    沈靜安嘴角帶笑卻不應聲,隻是望向十七公主,昔日裏活潑生動的小姑娘,轉眼已成人妻,月餘後便又要為人母,沈府要多個小嬰孩,皇帝要多個小外孫或者小外孫女。


    隨即又覺著唏噓,莫說十七公主了,就連她自己的婚事也將在月末舉行,必是又一番熱鬧,尚未見謝宴辭一麵,上次城門口一見,但覺物是人非。


    “卿卿!看我買了什麽來!”


    真是說曹操,曹操便到,十七公主歡喜地朝身後望去,沈靜安也隨著一道轉了視線。


    隻見得沈家大哥手裏滿滿當當提著碧芳齋的糕餅點心,本應是拿普通油紙嚴嚴實實地包著。


    沈策安卻特意另加了錢,買了精致的餐盒來裝,餐盒精致漂亮,四四方方鏤空著花鳥彩騰,一小格一小格分得仔細,各色茶點下另配了相應顏色的絹帕來墊,一時間,各色各樣,琳琅滿目,甚至連餐盒的提手都綁了鮮花點綴。


    漂亮地簡直像一件藝術品。


    可十七公主和沈靜安的視線卻牢牢落在沈策安身後緊跟著的謝宴辭身上。


    十七公主冷哼一聲,冷冷道:


    “策安,你可沒與我說,你要買個謝小侯爺回來,大可不必。”


    謝宴辭提著個小竹編簍子,簍子有小半人高,瞧著樸實無華,內裏卻很是能裝,像個來打秋風的遠房親戚,實在與他一身錦繡衣裳不搭。


    沈策安撓撓頭,哈哈大笑道:


    “卿卿,你這是說得什麽話,遇上謝小侯爺來送道歉的禮當,一並捎上來罷了。”


    聽到是來給靜安道歉的,十七公主這才招呼著自家的笨蛋夫婿,找了個由頭帶著走了,總得給兩人將話說開的機會才好,有謝宴辭在,倒是不必擔心沈靜安的安全。


    謝宴辭上前一步,沈靜安很自然地向後退了兩步,長長的睫毛遮擋住了眼底情緒,隻淡淡一句:


    “小侯爺自重。”


    少女膚色白膩,唇紅齒白,不笑時清冷瀲灩,眉頭微蹙,美則美矣,卻透著股子疏離淡漠,再加上單薄的削肩細腰,像是下一秒便要騰空飛回瑤台去。


    周圍燦爛輝煌的金黃,更似黃金打造的囚籠,沈靜安則是一隻籠鳥,似是未來總有一秒,這看似嬌弱的小鳥,就算粉身碎骨也得用血肉衝破牢籠,求片刻自由。


    謝宴辭討厭那種錯覺,總覺著眼前的人兒,似霧般琢磨不透。


    他上前一步,牢牢握住少女纖弱的皓腕,遏製住她向後欲逃的步子。


    “別躲,我的錯,我忘記了很多人很多事,你別惱,會想起來的,給我些時間,可好?”


    手腕上的炙熱和那道視線同樣熾熱,像是直麵太陽,退無可退。


    沈靜安抬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能看清一切掩藏和謊言。


    她細細地從謝宴辭眸子裏搜尋謊言的蛛絲馬跡,可惜那人坦蕩的分明,澄澈的深琥珀色眸子似寶石般純粹,毫無保留。


    像是把他滾燙而炙熱的心拿出來,放在沈靜安麵前, 從頭到腳寫著四個字“任君采擷”。


    “我沒撒謊,禦醫已然瞧了,頂多月餘,淤血散盡,便能想起來了。”


    沈靜安卻微微抿唇,削薄的指尖隔空點點謝宴辭的肩頭和心口。


    後者心明眼亮,麻利的展示肩上的坎肩和心口的護心鏡、護身符,甚至從口袋裏尋出一條舊舊的絹帕。


    “這應當是你送的,我一直好好存著呢,不曾假手於人,隻可惜雙魚玉佩在趕集時丟了,尋不到了......”


    瞧著自己贈的東西,並未因著謝宴辭失憶而被丟失,證明阿辭心裏,潛意識的一直有著自己,沈靜安不自覺的翹了翹唇角,隻是這繡帕......


    她隨手撚起來,但見得繡帕上歪歪扭扭一隻小黃鳥,說是小黃鳥倒不如說是一隻小黃雞,針法稚拙,換線也生疏。


    頓時目瞪口呆,這竟是六年前自己離奇失蹤的第一幅作品“小黃鸝”繡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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