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人或者事,不見不提便以為是忘記了。然而當甄冥再次提到北野玨的時候,端木予覺不由覺得脊背一陣發涼。他尤想起了對他用刑時他曾經說過的話“今日你刺我青麵,斷我筋脈,明日我便讓你滿門刮骨血流而亡。即使我死了,我的魂魄也會向爾等索命,生生世世,北野一門與端木一門誓死不兩立。”回憶打開,一切似乎便又活了過來,北野玨的臉再次明朗起來。那是一張如妖魅一般的麵容。即使刺青麵,挑筋脈之時仍舊是掛著讓人不寒而栗的詭異笑容。而如今這樣的人卻回來了。一個視端木家為死敵的人。


    仇恨可以使一個人瘋狂。一個瘋狂的人注定是無畏的人。而無畏的人才最讓人畏懼。


    端木予覺陷入了沉思。而坐於下列的甄冥和載吾見丞相不言語,他們自然也不敢言語。


    過了許久,端木予覺才緩緩將目光移向甄冥與載吾二人。


    “他人現在何處?”端木予覺沙啞開口。


    甄冥與載吾互看一眼。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


    “但說無妨,”端木予覺自然看出了他們二人的欲言又止。便直接開言令之。


    “丞相,此人現在太子府中,是太子的幕僚,聽說,太子對此人格外重視。”這次是載吾開口。載吾乃是端木予覺的學生。對端木予覺的感情很是深厚。而今日朝廷上的一切讓他為自己的這位老師很是擔憂。


    端木予覺聽到載吾的話,竟像是錯聽了一般,好久沒有吱聲。而看向載吾的眼神從最先的疑惑變成了失望。原來載吾並沒有說錯,此人不在南宮子墨府中,不在南宮子焯府中,卻偏偏是在太子南宮子耀府中。而今早,他還暗自慶幸,王上將自己的事情交給太子督辦,他原本還有十分信心,可如今卻是連五分信心都沒有了。這件事情究竟是巧合而至,還是有人刻意為之,端木予覺心中頓時沒了權衡。於是,隻能橫下心思,走一步看一步便罷了。


    兩日過去了。端木予覺照例上朝,下朝,吃飯,就寢,當大家都以為這件事情會不了了之之時,隻有端木予覺知道,這恰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果然,這天下朝之後,太子遣人過來通稟,要他去太子府一趟。


    太子府離齊越王宮很近。是如今齊越城裏最好的院落了。裏裏外外有一百多間屋子,堪稱壯觀。


    府門之外,青石方磚鋪路,麒麟玉雕鎮府。赤紅高簷。雕龍畫鳳,威武異常。進門之初,便是一棵參天紫槐。端木予覺知道這顆紫槐原是當今王上年幼時種於此處,如今已是有幾人粗了。


    下人在前方帶路。端木予覺跟隨其後。穿過二徑走廊,來至後院。


    下人挑簾請端木予覺進屋。


    屋內空無一人。隻有正廳方桌之上放著一把紫砂茶壺。還有一隻白玉茶盞。白玉茶盞旁邊卻是一卷絲帛文書。


    “太子說,請丞相先在這裏休息,如果無趣,不妨看看那幾案之上的文書。很是好看,太子已經廢寢忘食的連著看了兩日了。”下人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端木予覺緩緩進屋。走至方桌處入座。先是給自己斟了一杯淺茶,呡了兩口。才款款拿起那卷帛書。


    “賢王十一年,端木予覺與葛莊,慈淵等人,一起密謀上奏,誣陷當時的原烈上書,使其一族顛沛流離於荒蕪之地,抑鬱而終。而經查,原烈上書與丘沅國並無關聯,在其府中搜出的有關密函皆係端木予覺令其門人,周天偽造,經過審訊周天已全數承認。”


    “賢王十五年,端木予覺向當時內務置辦的司人使錢財賄賂之行,將屬國敬貢之翡翠玉雕龍畫鳳據為己有。目無王族之威。現當時之司人已經供認不諱。”


    “賢王十七年……”


    “賢王十九年……”


    “賢王二十年……”


    整整七尺之絹帛,樁樁件件列的全是端木予覺過往之罪,有些是子虛烏有,有些是人證物證俱在,有些,連端木予覺也少有印象。總之,在此絹帛之中,他這一朝輔丞儼然成了十惡不赦之徒。其實細細觀來,也不過是些搜刮而來的些微之事,經過放大潤筆便成了如今的長篇大卷。


    端木予覺此時內心已然無懼。他知道有人在針對於他,也知道針對他之人為何人,更知道他們的目的是為何,於是便冷靜自在了。端木予覺端起杯盞又飲了一口茶,有點澀,不像是早年新茶。


    “端木丞相,本王來遲了,讓您久等了。”此時南宮子耀挑簾而入,而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名周身黑衣的男子。男子青銅麵具遮麵。身材高大。卻氣息熟悉。端木予覺心中一凜。難道這便是北野玨?可是他已經筋脈俱損,又如何站立如此?


    “端木丞相,此人乃本王的智者,或許丞相也有耳聞,他便是北野氏唯一的單脈嫡傳之人北野玨是也。”南宮子耀直截了當。端木予覺心下寒風大作。


    “端木大人,好久不見!”男子開口,聲音尖利。猶似女子。但卻讓人印象深刻。確是北野玨無疑。北野玨當年便是如此聲音。而這北野玨跟在南宮子耀身後,卻也隻是對端木予覺微微頷首,竟全無行禮之舉。可見其傲慢之處。


    “不過是我齊越國的罪者罷了,怎又到此迷惑太子?”端木予覺聲音肅冷,已有恨意躍然而出。


    “端木丞相此言差矣。當日他之罪已經領罪認罰,如今他已是無罪之人。怎的就不可到我這太子府任職了?”南宮子耀出言相勸。


    端木予覺心下吃驚。他並不知道何時這北野玨竟與太子變得如此親近。


    端木予覺沉聲不語。


    “端木丞相,我知道你二人早年有些過節,然,北野他已經服罪,今後我們便不提也罷。且看看如今之事我們該如何一起尋個好的出處才好。”南宮子耀說著已坐入主位。北野玨仍走過去立於其身後。


    “老朽不知太子此番是何用意?還請太子明示。”端木予覺微微俯身施禮。當日他原本以為太子會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卻不知太子竟然將他曆年之事細細查了過來。如果是要兵權,也要他親口言出才可。


    “端木丞相,眼下這事,我原本是想與你壓著的,可是眾怒難犯,本王也是為難的很呐。”


    眾怒難犯?端木予覺隻覺好笑,從哪裏來的眾怒?他行事雖然雷曆,但如今之朝堂,除了個別幾人與他不睦,幾乎全是他的同乘之人,從何來的眾怒?不過推脫之詞罷了。


    “太子不妨將此帛書交於王上即可,端木予覺自當領受王上發落。”端木予覺此話已明,太子既然已經調查清楚,那麽不妨就將這呈書遞與王上近前。就端木予覺對賢王的了解,賢王自是不會對他六親不認。而太子無權擅自處置於他。


    “此番請丞相前來,自是不想驚動父王。如若我們能夠坦誠而言豈不更好。”南宮子耀已經在為自己之後的話做鋪墊。


    “請太子明示。”端木予覺心裏冷笑。


    “齊越國如今有兩成兵權皆在端木丞相手中。且丞相之妹婿還有點木成兵之法。作為國之世子,我不得不防。我有心招丞相之妹婿入府做官,不知丞相意下如何?”南宮子耀亮出底牌。


    兵權隻是一帶而過,原來真正的目標竟然是東方伯雍!


    “一切全是坊間誤傳,妹婿隻是尋常凡人,又怎會點木成兵之法?”端木予覺原本就不信這些。


    “丞相不妨想好了再說。今日將丞相請來,即是為了來日之謀。丞相之兵若不能為我所用,那這兵我自然是不能留給丞相的。若丞相之人不為我所用,那麽此人我自然也是不能留的。而且本王還有一樁美事,希望丞相成全。”南宮子耀看向端木予覺的眸子閃了閃,接著言道,“本王意欲娶端木小姐為側妃,不知丞相意下如何?如若丞相應允,即日我便可從父王處討了賜婚禦紙來。”


    聽罷南宮子耀所言,端木予覺心裏已經是大笑出聲。如若他端木予覺是幾句話就可以被嚇到的,那他也枉為人臣這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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