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象一棟坐落於廣闊“溫室”中的,由一座前院、兩個中庭,和大大小小的別墅樣式的房屋,以及遊泳池、空中樓閣般的高空旋轉餐廳、高爾夫球場等娛樂設施組成的貴族宅院地下,居然還有一片相當寬敞的、包含眾多樓梯、走道和空房間的地底空間——不,應該說,是一片地下建築群,好似地麵上那座宅院在地下的投影。


    命運島的每一層完全就是一片獨立的大地,就像七座不同的島嶼被某種宛如神明的力量強行堆疊在了一起,相互之間雖沒有重合,但也離不開彼此。


    站在第三層的土地上往上看,藍天白雲一覽無餘,隻能依稀感覺到頭頂上還有一片天地存在,由此在心中生成少許壓抑的、擔心天空會掉下來的感覺……如果這些樓梯一直往下延伸,會不會直接從第六層通向第五層?相當於空中突然出現一個大洞,有人從裏麵掉出來,然後摔在地上摔死?


    林律忍住內心的胡思亂想,放眼一路向下、從視覺上感覺相互交錯的樓梯,和最底下給人以似曾相識之感的建築群,又抬頭看了眼自己頭頂,不同植物的根係從上方的“天空”中延伸下來,水從上空滴落,不知多少年如一日地打在相同的地方,在那裏,已經形成了一小汪水潭。


    視野中的白衣身影仍鎮定自若地走在一級級台階上,他有時會放慢腳步,但沒有做任何會讓林律擔心自己已經被發現了的舉動,很快又恢複了原來的步速。


    奇怪……林律時不時確認一番自己的隱身狀態和身上攜帶的通訊設備的信號,同時,他還根據跟蹤對象的各種表現,思索與它們對應的合理解釋。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薩科菲斯家地下另有天地嗎?本來以為他也是跟蹤其他人下來的,但是一走出最開始的那條走廊,到了視野開闊處,就發現他前麵並沒有其他人。”


    “他知道底下那片建築群被修建起來的目的是什麽嗎?”林律再次將目光投向下方的建築物,越看越覺得它們並非過去土著留下的遺跡,而是近幾年才被修建起來的人工造物。


    “侍者說過,戈夫不常回這個家,那麽,薩科菲斯先生知道這座地下空間的存在嗎?”林律想起了被侍者認為失蹤的東道主,“當時我下來的那扇門稱不上隱秘,也許,這個家的大部分侍者和管家都知道這個地方。”


    跟蹤戈夫的路上,他已經把自己認為需要告知隊友的信息通過終端發送到了地上,終端不會在拍照和發訊息的時候發出聲音,這個事實給予了他更多的底氣,讓他拍攝了不少關於下方建築群的照片,還屢次試驗終端的鏡頭能否“看”到人眼看不到的事物。


    不過,目前看來,這些樓梯上並不存在陷阱,至少前麵的戈夫走得很悠閑、很淡定,自己也沒遇上危險,這件事或許側麵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這個家有很多人知道這裏的存在,且都會通過那扇門、門後的走廊和這些樓梯下來這裏。


    待戈夫終於下到最下麵一座樓梯的最後一級,踩到正對著地下建築群的“地下地麵”上,林律也飛快地跟了過去,輕盈地落了地,抬起頭,發現對方已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去。


    走了這麽多層樓梯,他也不確認下後麵有沒有人跟著自己?人與人之間不能相提並論……林律用餘光掃了一眼後方,發現站在最底下的他們早已無望看到最初進來時的走廊出口。


    林律快步跟上前方的人影——深入寧靜、神秘,且貌似隻有他們兩人的地下工程後,他就更不敢跟丟眼前的人了,萬一走到某個地方迷失了方向,天知道fd的隊友們能否根據他發送出去的線索成功找到他。


    探索未知的過程中,變數無處不在。


    過了沒多久,他看見戈夫突然停了下來,站在貫穿建築群的石道上,插在白色大衣口袋裏的手出現了從中伸出的跡象。


    但對方終究沒有把手從口袋裏掏出來,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分明看不見任何障礙物的大道上,也沒有回頭。


    林律幾步來到戈夫的側麵,仍然與其保持一定距離,他可以看到戈夫臉上一如既往冷漠的表情,還能感覺到他投向前方的目光。


    對方並沒有意識到身邊跟著一個“隱形人”,林律滿意地點點頭,隨後也學著戈夫的模樣,瞪大眼睛朝前看去,試圖了解是什麽逼迫這位全身散發著神秘氣息的貴族公子不再向前行進。


    而他很快就被自己的發現嚇出了一身冷汗——


    幾乎是貼在他的臉上,和他的鼻尖隻差毫厘就要撞上的地方,仔細看便能察覺到有一張薄若無物的絲網攔在他們前方的空氣中,不清楚它的邊緣究竟被固定在何處。


    若是沒心沒肺的人路過這裏,恐怕看上幾眼都發覺不了這張細絲網絡的存在,然後就會一頭撞上去,觸發某些意喻不詳的機關。


    而當他的鼻子與那張存在感極低的網絡即將靠上時,他清晰看見從組成網絡的細絲上分裂出了一叢叢新的絲狀物體,張牙舞爪地朝著他的鼻子撲來。


    它、不——它們是活的!


    林律立刻遠離了那張絲網,而它的存在宛如一個烙印,在他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讓他開始忍不住回想:自己來的路上,究竟有沒有碰上過這樣的“陷阱”?


    或許,在他沒能注意到的時候,自己的身上已纏滿了這種可怕的、令人由衷感到惡心的生物。


    比一頭撞上蜘蛛網更令人膽寒!


    也許這座地下空間的空氣中一直存在這樣的生物,像是一隻隻微米級的小蟲無所不在地飄浮著……到了特定的時候,比如需要繁殖所以要捕捉獵物,或是垂死之際,它們就會編織出絲網或幹脆自己化身絲網的一部分,最終形成了那樣的機關。


    戈夫能在第一時間注意到它們,證明他的觀察力十分出眾——可這樣一來,區區隱形,他會注意不到嗎?


    林律不願去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的餘光不住地往已經與他並肩而立的貴族公子瞄去,心想如果他沒有好奇建築群的盡頭究竟有什麽、主動從後方趕上來,興許此刻的心情就不會如此忐忑和苦澀。


    我還是沒能放正心態……他刹那間就想通了自己犯下的嚴重錯誤,向耳機對麵的隊友瘋狂示意自己可能暴露的同時,手臂微微抬起,手掌一翻就想往對方臉上丟一個“弱化”。


    然而,對方並未對他的動作、他的敵意做出任何反應,相應的,原本缺少表情的那張臉上,居然漸漸浮現出了困擾的神情。


    戈夫在苦惱該如何通過這道機關。


    他似乎真的沒注意到身邊有個隱形的家夥在盯著自己,雙目炯炯,眼神中既有對他的警戒和攻擊欲望,又有對他觀察能力的迷惑和茫然。


    他在林律的凝視下,終於出手了——但並非針對站在側後方的跟蹤者,而是在嚐試破壞眼前的機關。


    衣領後的嘴微微張開,一串玄奧但別有韻律的聲音從其中流淌出來,組成絲網的“生命體”紛紛做出回應——它們一瞬間分裂得更多、更加密集,讓原本幾近於無形的絲網變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網狀結構,橫在戈夫和林律的視野中。


    這是變得更加棘手了吧……林律無奈心想。


    幾十秒前的反省和發送給隊友的求助信息,在現在看來似乎毫無意義,戈夫沒能發現自己,他一心隻在攻破前方的障礙物上。


    但自己至少吃到了一個教訓,林律冷漠注視戈夫與絲網的對峙,思維略有發散地想著。


    必須盡快把心態從過去那種學習和日常相混合的經曆中調整出來,他現在已經成為了peso中外勤機動隊的一員,甚至都已經開始單獨行動了,因而今後做的每一步都必須要謹慎為上,不能一時熱血上頭,而忘記了初衷。


    而他僅一晃神的功夫,眼前的網狀結構就又寬厚了幾分。


    你這是在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吧?林律挑了挑眉,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太高估對方了。


    他心生一種預感,覺得要是再沒有人或外力阻止戈夫的嚐試,過一會兒那絲網就要變成會動的怪物,撲上來吞掉他們倆了!


    “可惡!”他第一次聽見戈夫的聲音,盡管露出的那半張臉上並沒有顯現出氣憤或其他比較激烈的神態,但從他的語氣中能感覺出他已惱羞成怒。


    又是一串聽不懂的、仿佛存在濃重的神秘學意味的語言從戈夫的口中溜出,但到了最後,它們卻變換為了能用耳機轉譯的國際通用語:


    “同胞!我的力量!為什麽要拒絕我?為何要為不理解我等的生命體所用,替它們看守這通往‘入口’的道路?!”


    他咬字清晰,聲音洪亮,林律相信耳機對麵的人無需自己事後轉告,多少也能聽見一部分他的這番話語。


    這是某種異能的‘鑰匙’嗎?一段咒語、口令,可以讓自己的異能效果更加顯著?林律邊想邊自顧自地搖了搖頭,他隻是不太熟悉易命者和異能,這不代表他缺乏最基礎的理解能力,聽不出這段話的意味。


    而下一刻,戈夫的動作也讓林律明確了自己的想法。


    白衣青年猛地從口袋裏抽出自己的雙手,讓那詭異的、如植物根係般的觸須狀的手指暴露在林律眼前。


    它們還真是“同胞”!戈夫也是個非人的“怪物”!


    早有預料的林律抓緊時機拍下了對方的真麵目,並將其發送給了等待他的消息已久的隊友們。


    可下一個瞬間,他的終端屏幕竟無端爆裂開來,令他無從判斷消息有無發送出去。


    而這一情形,很有可能讓他之前的擔憂重演、讓他真正暴露在戈夫眼前——


    白衣青年化身為一個巨大的金色光團,卯足全力地撞在了前方已然變得極其厚實的絲網上。


    “梆”地一聲,光團被彈向遠處,徒留林律一個麵對眼前越發有活力、愈來愈凶相畢露的“怪物”。


    假設自己處在動畫或遊戲中,想必已經是滿頭問號了吧。


    趕在光團“卷土重來”、讓絲網機關變得更加難以解決之前,隱形狀態下的林律連忙伸出早有準備的右手,施展出了自己的異能:


    “弱化!”


    光團自他身畔掠過,撞擊在受到異能侵蝕的絲網機關上,刹那間,絲網上被它觸碰到的地方盡數轉化為類似枯萎樹藤般的事物,然後一下崩裂開來,讓光團砸在了後麵的石地上。


    緊接著,其餘的絲狀物體也迅速變幻為幹枯的藤蔓,紛紛垂落在地上,失去了生機。


    效果居然這麽理想……我隻是想削弱這道機關,沒想過能殺死它們呀?林律更加迷茫了。


    但斷絕它們的生機也不存在任何問題,他的心稍稍愉悅起來:這不但證明了他的異能的妙用,還幫他和戈夫解決了通過這處機關以及回程再遇上它們的問題。


    林律輕鬆穿過變成枯藤的機關,來到光團附近,與其間隔一段距離。


    他目睹光團四周的光輝逐漸黯淡下來,隨後,光團展開成了人形,變回了戈夫的模樣。


    對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接著一臉懵逼地回望自己已經死掉的“同胞”:


    “咦?”


    看來他對自己的能力有清楚的認知,一旁的林律將戈夫的表現收入眼底,而後抬頭望天,目光掃過那些仿佛在呼吸的樹根、樹藤,接著就被迅速收了回來,重新投向眼前至少從外觀上看得過去的“人形怪物”。


    突然,生機盡喪的“枯藤”分解成點點金光,逸散到空氣當中,隨後紛紛簇擁到戈夫身邊,環繞著他轉起了圈,若即若離。


    他猶豫不決地抬起非人的手臂,讓那些光點降落在那一根根金光閃閃的觸須上,眼見它們漸漸融入其中,他抬起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我失去的力量。”他語出驚人,“它們回歸了我的身軀。”


    也就是說,不是“同胞”?邊上的林律企圖站在怪物的角度上思考這句話。


    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薩科菲斯究竟做了什麽?他是在這片地下建築群裏創造出了這種生物,把生物的本體和它的力量分成了許多份,然後允許那生物擬態成他長子的模樣放到地麵上的世界,那生物又為了找回自己的力量,追循彼此間的感應找了回來?


    林律腦內轉瞬間形成了一篇完整的故事,雖然差了很多細節,但邏輯能說得通。


    至於能一下子聯想到眼前的“戈夫”是薩科菲斯創造的——僅僅是因為他在來的路上,看到了那些超出常識、有一部分卻符合世界各地神話傳說的珍奇物種,腦海中誕生過它們並非自然形成,而是“人類的作品”的想法。


    盡管在那時候隻是個轉瞬即逝的念想,但在現在,他突然覺得這個想法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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