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海瀾之將劉備托孤於諸葛亮時說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背了出來,神色激動,話語中充滿了無限感慨,“諸葛亮能遇到這般信重自己的明君,是何等的幸運!”


    單聽這個故事,任何一個胸中有家國的人,都無法不為劉備與諸葛亮之間的君臣關係而慨歎吧。


    自古以來,史書有載的所有帝王,無一不是把天下江山視為自家的私產,往往將其傳給子孫,絕不容許他人染指一二。


    尤其是開國之君,一場場浴血征戰,一次次出生入死,好不容易登上了皇帝寶座,誰不想著這得來不易的皇位傳之萬世,哪有拱手送人之理呢?


    縱觀曆代帝王,退位前最擔心的,便是後繼之人坐不穩未來的皇位,故而對於有可能威脅到儲君皇位的勢力,都須得盡數鏟除。


    反觀劉備,臨終之際卻是把太子劉禪托付給諸葛亮,並讓劉禪視其如父。


    這在封建王朝裏的君臣關係中,是難得一見的。


    可這段過於理想化的關係,真的經得起深究嗎?


    魏阿綺嘴角輕勾,瞄了瞄心潮澎湃的海瀾之,決定給他潑盆涼水冷靜下。


    “為君為王者,善工於心。除了以情以理之外,劉備還是用了點小心思,才讓孔明甘心為劉家守天下的。可若那托孤對象是你,怕是人家都不用當麵召見,一封血淚書便能教你肝腦塗地了。”魏阿綺正式開啟今日份陰陽怪氣。


    海瀾之轉過頭來,不明就裏地望著魏阿綺,心想自個兒哪句話又得罪了她,怎麽覺得她這話怪裏怪氣的。


    魏阿綺回視一眼,似笑非笑地繼續道:“劉備托孤之時,並非隻找了一個諸葛亮,身側還有個李嚴呢!”


    海瀾之不服氣地反駁道:“李嚴隨主征戰,恰好在側罷了。”


    “雖是病危,但劉備能大老遠地將諸葛亮召來托孤,證明他是有足夠的時間,來思量和處理這個問題的,故而托孤於孔明和李嚴這兩個人,絕非是李嚴在身邊,圖個方便,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甚而是煞費苦心之舉。”魏阿綺早料到海瀾之會有此一問,慢條斯理地分析道。


    “劉備既然直截了當地將‘若阿鬥不才,諸葛亮可自為成都之主’這句話道出,諸葛亮便也隻能流涕應之以‘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魏阿綺眸中精光一閃,繼續剖析道,“諸葛亮以這般態度,來明確地表示,自個兒隻會盡忠而死,絕對不會取而代之。無論如何,在麵對自己一直效忠的君王時,諸葛亮都不可能爽快地應一聲‘好’。”


    見海瀾之麵上糾結的表情,魏阿綺接著道:“然而,如此一來,倘若日後劉禪昏庸無道,而諸葛亮取而代之,他便要先背上個輔佐不力、食言而肥的背主罵名了。無論是在政治,還是在輿論,亦或是民心上,諸葛亮都將會麵對‘不臣不忠不義’之罪,且為此居於劣勢,因為他師出無名。”


    “因此,劉備說出這樣的一句話,與其說是信任孔明而托孤於他,不若說是一種先發製人的威脅之策,又或者是在萬般無奈之下,搬弄的欲擒故縱之權謀。”魏阿綺一席話畢,好整以暇地瞧向海瀾之。


    “本來是一段佳話,這般抽絲剝繭的一通分析,原不過是一個笑話。”海瀾之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頭喪氣道。


    “雖是如此,忠君之人當行忠君之事,縱沒有劉備這般設計,諸葛亮也定不會對劉氏江山有半分覬覦。”魏阿綺重重地在海瀾之肩上拍了兩下,語帶安慰道,“諸葛亮有大才大義,為劉氏江山殫精竭慮,令人讚歎不易。赤子之心,便如你我,但行心中義舉,莫問前程。”


    “莫問前程嗎……”海瀾之喃喃出聲,隨後目光灼灼地望向魏阿綺,殷切地問道,“劉禪可有善待諸葛亮?”


    “自然,如劉備所希望的那樣,劉禪視諸葛亮為父,諸葛亮亦報之以嘔心瀝血,還寫下千古名篇《出師表》,每一個讀此篇之人,無不動容。”魏阿綺情緒激昂,深吸一口氣,學著初中語文老師上課的語氣,開啟了一段聲情並茂的背誦,“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幽州……益州……宜州……咳咳咳,有點冷哈。”


    海瀾之深眉緊皺,實在摸不清魏阿綺這又是在鬧哪出,隻得賠笑附和道:“嗬嗬嗬嗬,是啊,是有點冷呢……”


    “咳咳咳……”裝逼失敗對於魏阿綺這樣一個能伸能縮的好女子來說,無傷大雅,掩飾性地咳了兩聲,坐直了身板,朗然道:“你說,本宮接續劉與諸葛二人的凜然義氣,來一場‘行軍路受托’如何?”


    海瀾之聞言,眉毛擰得更緊了,下意識朝身後不遠處的馬車瞧去,立時明白了什麽。


    “劉備在白帝城托孤,拿出了以江山為引的誠意。”海瀾之回過身來,又向魏阿綺投去一個試探的眼神,思忖後開口道,“殿下為君,那錢氏為臣。君臨時受托,臣可有足夠的誠意呢?”


    別看魏阿綺溫良敦厚的名聲在外,平日裏禦下也是寬厚平和,但海瀾之與她相處這段時日,才不會被這些個麵具所迷惑。


    魏阿綺雖不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但在利益麵前,也絕不是個輕易舍身為義的君子。


    被海瀾之一言點破的魏阿綺也不惱,卻也沒把其中幹係即刻說明,隻打著馬虎眼道:“知我者,海將軍也。”


    魏阿綺低頭瞧了瞧腰間的“米老鼠”,又回過頭去掃了一眼慢吞吞跟著的馬車,不禁歎了一口氣,這世上的托孤也分個參差啊!


    李二狗子高舉左手,本想和轉過頭來的魏阿綺打個招呼,卻見她歎著氣回過頭去,一個眼神都沒給自己,尷尬得將左手搭在扁平的後腦勺上,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翹起二郎腿,裝作一副剛才他並沒有要和魏阿綺打招呼的模樣,口中還哼起了小曲兒。


    王野貓子費了老大的力氣,才從行軍隊伍末端趕到馬車旁,一來便欣賞了李二狗子這行雲流水般自欺欺人的表演,頓覺乏味,又默默地退回隊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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