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中紛雜散去,側身朝裏的微皇才緩緩地睜開眼睛,調整了個更舒服的睡姿,平躺著,怔怔地瞅著金黃色龍紋嵌銀絲祥雲帳頂。


    那日的河風吹得甚歡,吹散了她在人前矜持不苟與高傲,吹來了她曾一度以為會相攜白頭的愛情。


    露天甲板上的一擁一扯,算不得什麽英雄救美的橋段,可是,情的產生就是那般猝不及防。魏微紛亂嘈雜的思緒,在與昌歌對視的那一瞬,刹時沉靜下來。


    便是那一刻的感動與震撼,堅定了她的內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自那天以後,魏微便整日裏糾纏著安欣,約昌歌一起遊湖踏春,將整個臨安城裏裏外外逛了個遍。


    安欣本以為自個兒會充當二人抹不開麵兒時的調和劑,尋思著她這月老就做到底吧。可惜她想得太多,魏微主動起來,連她這個臨安第一風流紈絝都感到害怕。


    發光發熱小太陽也有熱力耗盡之時,安欣堅持了沒幾日,便尋了各種理由推脫,不再與二人一道。再是盛情難卻,也得珍愛生命不是,單身狗的命也是命啊!


    越是相處,這名才情滿溢又剛直不阿的男子,對魏微的吸引力便越大。


    他坎坷的身世與曲折的經曆,讓她心疼憐惜;他不畏強權的凜然正氣,讓她欣賞讚歎;他的八鬥之才,讓她喟歎折服。


    魏微在臨安逗留半月有餘,直至夏裕和催歸的第三封親筆書信至,她這才終止了對昌歌的考察,戀戀不舍地結束了這場回味無窮的愛情遊戲。


    魏微坦明身份,攜“震驚惶恐”的昌歌回了馬羊城,力排眾議之下,不顧禮製地直接將其封為皇夫。


    與魏微年少便有私交的夏裕和、屈苑、海亥亥與私人,聯名上書,勸微皇三思而後行,卻慘遭痛斥。


    當夏裕和將私下調查到的,昌歌造假家世背景之事如數上稟,微皇卻選擇閉目塞聽,視而不見,一意孤行。


    甚至在昌歌的幾日枕邊風中,一怒之下下旨,降了夏裕和的職位。從此朝野上下,無一人膽敢論及此事,百姓也諱莫如深。


    微來三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微皇龍心大悅,大赦天下。


    皇次女魏阿艾也就在那般萬眾矚目的環境下長大,微皇對其的喜愛一度超過皇長女魏阿綺,更有傳言魏阿艾早晚會頂替魏阿綺,坐上皇太女之位,名正言順地成為午未國江山的下一任君主。


    微來五年,微皇再度懷孕,所有人皆分外豔羨,感歎這第二任皇夫昌歌的澤被不淺,若無意外,定當榮華富貴,恩寵一生。


    可就在午未國男子皆以其為表率之時,昌歌卻意外地跌落神壇。


    被費盡心機、排除萬難才將他捧上神壇的微皇,親手推落。


    微皇一句病逝,便宣告了榮寵一時的昌歌的一生結束,怎不叫人唏噓!


    一番扼腕歎息,人們正待接受這意外又敷衍的理由之際,又發現皇次女魏阿艾竟恩寵不再,就連剛出生的小皇子魏阿苟也不受微皇待見。


    頓時,這敷衍至極的借口,便受到了好談八卦的世人的質疑。


    可每每有有心之人試圖窺探,盡被微皇以雷霆手段打壓警告。


    自此,天下所有的人,皆如當年昌歌獲封皇夫時一般,對他的薨逝諱莫如深,甚而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提及。


    情之一字傷人,個中苦楚,隻有親自嚐過的人才曉得。


    可若是重來一次,初嚐情滋味的魏微會選擇對那霽月清風的翩翩佳公子置若罔聞嗎?她真的能狠心舍下遲來多年的心動嗎?


    人就是如此奇怪,越痛越上癮。


    尤其是微皇這樣一向順風順水的人。


    這也從側麵印證了,穿越者魏阿綺之前生活的那個世界裏,言情小說中為何十個霸道總裁,有九個都無法抑製地愛上與自己爭鋒相對的女主角。


    存在即合理,即便樣本容量不大。


    “李嫣,”微皇突然出聲喚道,眸子還是一眨不眨地定在帳頂上,“明日正好休沐,你陪朕去一趟皇陵吧。”


    李掌司李嫣聞聲望向躺在龍榻上的微皇,目光之中盡是心疼,默了片刻,淺淺一禮,輕聲回道:“喏。”


    ……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就為了聽這兩句牆角?”黑背倚靠在牆柱旁,瞥了一眼手舞足蹈的白麵,頗是嫌棄地道。


    “這多刺激啊!原來江湖上流傳的陳年軼聞,竟是真的!”白麵一雙眸子珠黑眼亮,極有興味地道。


    “還江湖呢,你曉得啥是江湖嘛!”黑背不屑一顧,想了想又哂笑著補充道,“也對,成天困在這宮闈之中,你這隻坐井觀天的小蛙也隻能看到這屁大點兒的地方了。”


    “隻要心中有江湖,在哪兒都是江湖!”白麵氣憤反駁,說完又意識到話題跑偏,連忙望向坐在桌邊的司牧道,“怎麽扯到江湖上了,我要說啥來著……哦,對了,殿下,明兒個放小的出宮散散心唄。”


    司牧抿了口茶水,望了一眼笑得賊眉鼠眼的白麵,正欲開口,卻聽黑背搶過話頭。


    “你哪兒是去散心,怕是跟著去聽牆角吧……若是被微皇的暗衛發現了,你小命兒怎麽丟的都不曉得!”


    被黑背直言拆穿意圖,白麵嘿嘿一笑,卻並不搭理黑背話語中的警示,而是一臉諂媚地望著司牧。


    司牧把玩著手中的茶杯,輕啟薄唇,幽幽地道:“明日不行。”


    “殿下~”遭到拒絕的白麵不死心,語氣嬌嗔地繼續請求道,“小的在這鳥不拉屎的清仁宮裏頭一直待著,快半年沒呼吸宮外的新鮮空氣了。每回您出宮都帶著黑背,小的委屈~黑背那家夥脾氣臭,做事兒一根筋,我哪點兒不如他了……”


    被當麵背刺一通的黑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過瞧著主子的神色,任白麵再作妖,怕是亦不會遂了他的心意,便也不開口多言。


    “明日我去暗巷。”司牧出聲,打斷了白麵的滔滔不絕。


    白麵一噎,生生吞下了已湧至嘴邊的話,乖得跟隻小貓仔似的。


    “或者,你想與我一道?”司牧笑眯眯地向白麵發出邀請。


    “不不不不不……”白麵急忙擺手,全身寫滿了抗拒,慌慌張張地解釋道,“我……我與殿下的膚色身形體態相似,便……便留在宮中做您的替身吧,免得……免得被有心之人察覺,那就不好了……嘿嘿……”


    “知我者,白麵也。”司牧打趣道,隨即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位於盤根錯街的暗巷,便是司牧的生母,胡唯,在馬羊城的藏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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