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國的虎符!怎麽會……”李鄧雙目圓瞪,再也說不出話來。


    數年前為伯皇所滅的略國,怎還會有虎符於世?!


    李鄧雙目渙散,仿佛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那時的他是辰巳國軍中小有名氣的斥候,見慣了戰場的廝殺,卻仍被那場伯皇精心籌謀的滅國大戰而驚得好幾日不得安睡。


    女尊小國略國被男尊大國辰巳國攻破皇城城門那一日,伯皇下令整個略國上下不留一個活口。將兵們若虎狼出山林,燒殺搶奪、肆意淩虐,每一具屍體,無論男女老少,皆被折辱得殘破不堪。


    辰巳國軍中大小將士,皆對自己所效忠的皇帝陛下之驍勇讚不絕口,從此辰巳國朝堂重武輕文,軍備鼎盛。可於無端遭滅國的略國來說,伯皇其人是這般的殘暴無人性。


    略國何其無辜,伯皇暴虐不堪人言。


    當伯皇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略國長公主賈儀冰,毫不掩飾眼中的忘象得意與獰惡陰狠時,靠著敏捷的身法隱在不遠處的李鄧,察出事情的不對勁。


    本是視察邊境的伯皇,怎的突然下令集兵攻打並不接壤的略國?皇宮衝殺一片的主戰場在前朝,而伯皇卻是直衝長公主所居之宮殿而來。而這位略國長公主看起來對伯皇似乎很是信任依賴,麵對欺家滅國的仇人,常人不應是刀劍拳腳相向,或在敵我懸殊過大之時自戕?


    李鄧越細思越驚恐,這場戰爭的背後隱情怕不是恁的簡單。


    不過,辰巳國後宮應該會出現一位冠絕後宮的寵妃了,李鄧如是想著。


    可令李鄧意外的是,宮中並未多出名為賈儀冰的妃嬪,連麵貌相似者也無。


    略國長公主賈儀冰,略國未來的國主陛下,仿佛隨著母國的覆滅,掩埋於寂寂時空中,從此查無此人。


    李鄧不敢將他所見之事言於人,多年之後再憶起,恍惚間覺得那日他所見非實,隻是場夢罷了。


    可當略國的半邊虎符赫然出現於眼前,舊事紛至遝來,斷了線的頭緒似乎都能連起來了。


    司覆並未言語,淡漠的眼神定在李鄧的麵頰之上。這半邊虎符意味著什麽,不用司覆多說,身為武將的李鄧也明白。雖不知司覆手裏頭究竟養了多少兵卒,至少也是他拿得出手來的底氣,總比紙上談兵、空得一腔抱負的不受寵皇子身份,來得令人信服。


    李鄧思索著,司覆能將豢養私兵這般重要的信息透露給自己,於自己也是很有幾分看重。若自己再不識好歹,恐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畢竟對於知道得太多,且不忠於自己的人,司覆不會傻到放任此人將自己的秘密公諸於眾。


    “臣於朝中之窘境,為官之抱負,對為君者暴戾之不忍,常令臣輾轉難眠。”李鄧下定了決心,朝已經將半邊虎符收好的司覆跪下,話語鏗鏘地說道,“本以為此生渾渾噩噩度日,便謂之善矣。哪曉得竟有幸遇得殿下,雄韜偉略令臣折服,又對微臣看重如廝!殿下之厚愛,李鄧無以為報,隻願追隨殿下,拚盡全力,隻為這萬裏河山!”


    司覆的身份昭然,已覆亡略國的長公主之子,其掌握之兵中大部,應是略國的亡國舊部。他們的忠誠程度與對伯皇的憎恨,可想而知。


    李鄧歸於司覆麾下已有三年,二人私下有些隱秘的來往,但明麵上李鄧還是那個在泥潭中孤立無援的校尉,司覆也未曾吩咐李鄧做任何事情。


    隻是在不算多的接觸中,李鄧對司覆愈加欽佩,對他們所謀之事的信心一日日增加。


    此次出使午未國一事,是司覆交給李鄧的第一個任務,也是在司覆一黨的精心運作下,才促成了李鄧一個六品校尉任使臣主使之事。雖說辰巳國重武,出使者也多為武將,但區區一個六品官領主使之職,不光是辰巳國,放眼天下諸國,也是前所未有的。


    這是司覆給他的一個機會,也是對他的一次檢驗。


    他要做的,不光是遵伯皇旨意,傳達辰巳國對微皇喪子之痛的關切,落實伯皇在書信中向午未國所提之請,更是要暗地裏推進司覆的吩咐,讓微皇以魏阿苟之死為挾,迫伯皇那雙撤回推動和親一事的黑手。


    若不是司覆提及,李鄧也未曾料到伯皇暗地裏對午未國的心思,他亦不曉得司覆為何在此事上與伯皇作對,就算會在一定程度上犧牲辰巳國的利益。


    但李鄧又想到了二十一年前那場滅亡略國的殘酷大戰,所有的不解與疑問皆被咽回腹中,他隻要堅定地站在司覆身後便可。


    既已擇主,一切憑主。


    合化殿,燈火通明,恍若白晝。


    “伯皇此人果然不羞!”微皇聽完尚書令屈苑轉述的伯皇手書內容,一掌拍在禦書案上,先是氣憤,隨即又有些悵然地道,“若不是阿綺提前料到辰巳國會有此一手,朕與諸卿已有對策。提前結束質子合約的請求冷不丁地一出,我午未國一方豈不是要亂了方寸!”


    “想必辰巳國打的就是讓午未國方寸大亂的主意!”屈苑在入宮的路上已經生過悶氣了,此時雖惱,但情緒起伏不大,覷了眼微皇道,“二皇女竟主動向伯皇提出,送二皇子至邊境後,返回辰巳國皇宮,待質子之期結束後再行回國。看來這些年在辰巳國的曆練,長進也不少。”


    “是啊,”微皇一愣,輕歎了口氣道,“這數年,苦了他們姐弟二人。如今阿苟……唉。”


    “還望陛下節哀,生死病痛由天不由人啊。好在二皇女一切皆安,離質子之期結束不過月餘,到時便可團聚了。”屈苑見微皇麵上顯了幾分哀色,似比前兩日談及魏阿苟之死時,情更真切,出言安慰了幾句後又道,“那將二皇子葬在兩國邊境之事,陛下是何打算?”


    “既是阿苟的遺願,朕這個做母皇的怎能不全呢。”微皇又是一歎,道,“下葬事宜就交由阿綺去辦吧,她也該盡盡身為一國儲君與嫡長姐的責任,既彰顯出我午未國對此事的重視,也順便瞧瞧多年未見的二皇妹,寬一寬這個妹妹的心。”


    “陛下聖明。”屈苑長手一揖道。


    “阿苑呐,你瞧著這位辰巳國來的李主使可信否?”微皇打量的目光落到屈苑身上,問道。


    聽到微皇提及李鄧,屈苑立刻斂了眉目,掩去眼底的慌張之色,語氣鎮靜地回道:“微臣也不過今日才見李主使,舉止談吐倒是個耿直之人。”


    微皇不疑有他,繼續問道:“若是讓你領我午未國使臣隊伍,隨李主使往辰巳國談判,阿苑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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