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抬頭望月,此時不過夜半,尚還不到換哨的時間。隨後他又低頭看向薛霜雨的帳篷,其中似有哭聲傳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不一會兒,薛霜雨突然打開了帳篷,孟安看了過去,兩人的目光正好碰在了一起。


    孟安躍下樹枝,走到她的身邊:“怎麽醒了,現在換哨的時間都還沒到。”


    “我……睡不長。”薛霜雨的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已經哭過了。她就那麽定定地看著孟安:“我能和你說會兒話嗎?”


    ……


    兩人並排坐到了一棵樹下,從他們的位置抬起頭,正好可以看見皎潔的明月。


    柔和的月光灑在兩人身上,伴隨著林間清爽的風,似是在撫慰著他們的身軀和心靈。


    孟安已然是知道了那個詭異夢境的主人是薛霜雨,也算是間接的知道了一些薛霜雨的過往。


    人對自己夢境的內容可不是完全沒有印象的。顯然,薛霜雨也知道了是自己出現在了她的夢裏。


    良久,薛霜雨才緩緩開口:“八年前,也就是梁市那場災難爆發的時候,我的母親被掩在了廢墟之下,父親為了掩護我,也死在了妖獸的利爪之下……”


    孟安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她一個人傾訴。


    “實際上,我父親同歸於盡的那一擊,不僅將妖獸打到半死,巨大的動靜也是引來了正在附近搜救的源師。所以,實際上我已經得救了。”


    孟安感到有些奇怪:“那為什麽在夢境之中……”


    薛霜雨合上了雙眼,雙拳緊握,修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本以為那是一場噩夢的結束,可後來我才知道,那隻是另一場噩夢的開始。”


    “一場……真正的噩夢。”


    “從那之後,我每天都會夢到那一幕。我的父親為了救我,在我的麵前一遍遍戰死,而本該被人救下的我卻被妖獸一次次的吃掉。”


    “別人做噩夢的時候,會在受到傷害或者危險的時候突然驚醒。可我沒有,即使我被妖獸撕扯,吞食,我也無法從夢中醒來。盡管沒有任何痛感,但那種恐懼卻在我心中紮下了根。


    我隻能被動地,一次又一次地經曆那種恐懼的噩夢。有時夢中的妖獸、我的死法或許會有些變化,但唯一不變的是,無論如何我都無法逃離。死亡,是我唯一的下場。”


    說到這裏,薛霜雨渾身都開始輕輕顫抖,似是再次陷入了莫大的恐懼。


    孟安見狀靠近了薛霜雨一些,猶豫了下,還是將她擁入了懷中,想要借此給她些許安慰。


    果然,感受到孟安的懷抱,薛霜雨顫抖的身軀漸漸平靜下來,她喃喃一聲:“果然,真的是你……”


    “什麽?”


    孟安沒有聽清,薛霜雨繼續自己的講述:“我沒有任何辦法,也去看過醫生。但他們也無法解釋這種情況,隻說我是因為至親死在了自己的麵前,加上內心的恐懼才一直重複那場噩夢。”


    “直到後來,我認識了另一位醫生,他同樣沒有遇到過我這種情況,但還是盡可能的給了我建議。就是讓我盡量保持內心的平靜,不要有太大的情緒波動。說這樣或許能幫到我。”


    “那,有效果嗎?”


    聽到孟安的聲音,薛霜雨似乎往他的懷裏鑽了一下,然後道:“有的。那個醫生的辦法確實有效,隻要我的情緒不發生太大的波動,噩夢就不會每天都找上我。”


    “所以我從不與別人接觸,也不和任何人交談,每天專心做自己的事情,再後來,學習固源功法之後,我就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修煉之上。這樣也可以讓我的情緒盡可能地平靜,我一直都想擺脫噩夢。”


    原來如此。


    就孟安所知,薛霜雨在他們學校是出了名的高冷,跟所有人都不假辭色,妥妥的冰山美人,可誰又會知道其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


    “那你後來成功了嗎?”話一出口,孟安就知道自己犯蠢了,真要擺脫了噩夢,自己又怎麽會進入那個夢。


    “沒有,心情的平靜確實可以讓我偶爾不做噩夢,但最多一個星期,我就會再次夢到那個場景,然後一遍一遍地被吃掉。隻能等夢境自己結束。”


    孟安默然,難以想象,這些年薛霜雨究竟是怎麽過來的。


    “噩夢沒有讓我對於死亡變得麻木,而是讓我心中的恐懼越發強盛。所以白天當我看到那隻豹子撲向我,我,我……”


    薛霜雨想要解釋什麽,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她頹然道:“我是不是很沒用……”


    孟安搖搖頭:“不,你很堅強。那樣可怕的噩夢都沒有將你擊垮,你還能拾起武器,還有對敵的勇氣,沒有人比你更勇敢。”


    孟安的話不是安慰,而是發自肺腑。


    換做旁人,或許很難理解薛霜雨遇到的究竟是什麽。


    但擁有入夢天賦的他很清楚,在夢中,人們有些感知有時候會變得非常遲鈍,但有些感知卻會被放大,甚至猶有過之。


    所以盡管薛霜雨在夢中沒有任何的痛感,但她的恐懼,卻無疑是被放大了許多倍的。


    尤其是在她經曆了無數次的噩夢之後,或許這種恐懼深深地根植在她的心裏,幾乎已經成為了本能反應。


    在麵對那隻豹子的時候,薛霜雨就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無論無何也逃不開被吃掉的命運,於是也無法控製住自己的身軀,隻能定定地站在原地。


    甚至孟安都很驚歎,薛霜雨被那種噩夢折磨了這麽多年,竟然隻是性格高冷了些。足見她的心性多麽堅韌。


    可就是如此堅強的一個女孩,卻被恐懼的情緒所控製,這絕對是那個噩夢之種在作祟。


    “謝謝。”


    如果孟安低下頭,就會看到薛霜雨的臉上不知何時覆蓋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薛霜雨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本以為,成為源師之後,噩夢就不會再困擾著我。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修煉,即使早就練到了第十層,卻還是沒有停下修煉,就是因為我不想,也不敢去麵對噩夢。可今天……抱歉,真的很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而且,已經都過去了,你不會再做噩夢了。”


    薛霜雨輕輕“嗯”了一聲,原本對待任何人都是冷冷的,甚至一年到頭都很少說話的她,此刻在孟安麵前卻顯得有些乖巧。


    “謝謝你。”


    薛霜雨再次道謝,其實在噩夢之種被擊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地擺脫了噩夢。


    更何況,她心中的恐懼還是是被自己親手終結掉的,所以她不僅擺脫了噩夢,也戰勝了一直纏繞在自己心頭的恐懼。


    那個噩夢,從來都沒有擊垮過薛霜雨的心靈。哪怕她日日被噩夢纏繞,她也從未服輸。


    是噩夢之種的力量讓她陷入恐懼,但它被拔除之後,就再沒有任何事情能夠讓她感到恐懼了。


    想到了那顆種子,孟安覺得有必要將這件事情告訴後者。


    於是對薛霜雨說出了自己的猜測:“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之所以被噩夢糾纏,很可能跟一顆種子有關。”


    “種子?”薛霜雨有些疑惑,她知道是孟安進入了自己的夢境,幫助了她擺脫了噩夢。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但這並不妨礙自己對他的感激。


    “嗯,一顆種子。”


    隨後,孟安將自己在夢中的發現和猜測告訴了薛霜雨。


    薛霜雨沉默良久,孟安以為她是在思考那顆種子的問題,但過了許久之後,她卻冷不丁地叫了一句:“孟安?”


    “嗯?”


    “你能再叫我一聲小雨嗎?”


    “呃?”孟安意識到了什麽,突然感覺有些不太自在。但還是輕輕地叫了一聲:“小雨。”


    “嗯~”


    薛霜雨柔柔地回應了一聲。


    二者再度陷入沉默。


    又過了一會兒,孟安突然感覺自己肩膀越來越沉。低頭看去,原來薛霜雨靠在他的肩頭上,不知道何時已經睡著了。


    但這一次,薛霜雨的睡眠卻是肉眼可見得非常安詳。柔和的月光灑在她絕美的臉上,她的睫毛輕顫,粉嫩的紅唇微微翹起,似乎正在做著一個甜美的夢。


    想起她的過往和經曆,孟安突然有些心疼這個女孩。


    “祝你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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