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榷一邊跟著兩人往裏走,一邊絮絮地念著。


    隻是那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最後,他忍不住碰了碰時越的手臂,「餵,姓時……」


    畢竟收了人峰內師兄師姐那麽些東西,盧榷再厚的臉皮也不好意思「姓時的」「姓時的」叫了,但要是再親近些,他又拉不下那臉來,隻好連名帶姓地叫著時越的大名。


    「時越,你覺不覺得有瘮、瘮得慌……」


    「這鎮子上,怎麽這麽、這麽靜啊?……一點人聲都沒有。」


    時越表情也不似平日那樣懶散,而是目光微凝,臉上的肌肉微微繃起。


    雖然帶著些冷意,但那神情大抵還算平靜。


    對於盧榷這疑惑,他淡淡地給了答案,「因為沒有人。」


    盧榷雖然自認為看時越並不順眼,但是對時越的話,卻總是下意識地信服。


    這會兒他就點點頭,喃喃重複著:「原來是因為沒有人吶……」


    等等!


    ——沒有人?!


    他陡然意識到這話的含義,後背一下子被冷汗浸了透,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時越。


    時越卻緩緩點頭,「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盧榷臉色驟變,快步往前,要去拽還待往鎮子裏走的韓易。


    他手抓在韓易的手腕上,卻覺得掌心一陣刺痛,像是正被什麽灼燒、但卻又帶著莫名陰森感,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鬆了手。


    與此同時,時越也抬手搭到了韓易的肩上,沉聲叫了一句,「韓易。」


    這聲音像是甘霖落下、又像是古剎鍾聲,韓易直覺翻騰的識海陡然一清,被憤怒和恨意充斥的胸口也留出了幾分喘息的餘地,他眼中的血色散去,隻在黑沉沉的眸底留下一抹淺淺的紅。


    「是他們、是他們……」韓易啞聲喃喃道。


    時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如幼年時他陷入心魔時的那樣。


    並未用靈力、也沒用什麽法訣,但韓易隻覺心中那沉沉的壓抑感一下子就輕快了許多。


    昔年初見之時,他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同病相憐的同伴。


    但後來他卻漸漸發現……阿越或許是和他同病相憐,卻並不是什麽「同伴」。


    若是非要說的話,是「師父」更為恰當些。


    不同於如今修真界中一師多徒,韓易這個「徒弟」卻有許多個「師父」——


    吊墜中那個老頭子是他的師父,引他入道、教導他符咒丹藥;應蒼峰峰主是他的師尊,教導他修道正統,教他看開、放下和忘記;鎮魔峰下那個魔修也是他的師父,教的卻是如何廝殺、如何生存……


    他如今便是封印了大半修為,在修士眼中,仍舊是「半步元嬰」的天才。


    若是他全力施為,便是對上他的師尊……應蒼峰的邢峰主,也能有一戰之力……


    可是,有時候,他卻仍會覺得,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場鏡花水月。


    一夢醒來,他仍是那個對著漆黑長夜、對著父母親人的屍體慟哭的無力孩童。


    但是……有阿越在,卻一切都不一樣了……


    ——阿越身上有一種奇異的安定之感,好像隻要跟著他走,那條路便是對的、正確的……完全不需要懷疑。


    「力量隻是力量,並無對錯善惡之分,端看怎麽用它。」


    ——會對他說這種話。


    韓易總是疑心,阿越其實早就看穿了一切。


    ……


    盧榷可不知道韓易那複雜的心理活動,他甩著自己被灼傷的手,咬牙切齒對韓易道:「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情況就往裏走?!一鎮子人都沒了!一點聲兒都沒有!!這根本不是什麽『丙等下』的任務,趕緊回宗門報告才是!!」


    見韓易不答,他又氣得啐了句,「不識好人心!」又轉手去拽時越。


    沒拉動……


    盧榷:???


    他好歹是個體修吧?!


    時越輕飄飄地拂開了他的手,順便捏了個訣驅散了盧榷手上殘餘的魔氣。


    ——也多虧盧小朋友慣常缺根筋,這會兒還以為手上那是被火靈力燙傷的。


    他搖搖頭,「安慰」已經要跳腳的盧榷道:「來不及了。」


    盧榷意識到什麽,臉上怒氣沖沖的神色一致。


    抬手一拍,掌心出現一塊玉牌,他握緊用力直接掰了碎。


    仙雲宗弟子下山都會帶著這麽一個玉牌,若遇危急時刻,可掰碎玉牌向同門求援。


    ——玉牌的斷口處驟然騰起一道亮得刺目的紅光,但不待升得更高,便被一個看不見的著罩子攔了下來。


    盧榷已經臉色青白,「是結界。」


    時越點頭。


    盧榷深深喘了幾口氣,開口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任務……是他們故意放出消息、引修士前來。」


    時越有些詫異地看了盧榷一眼,沒想到這個小朋友還是有腦子的。


    雖然陷入這境地,但盧榷第一反應還是跳腳,「你那什麽意思?!」


    他話音剛落,就被時越一個橫掃,衝著他過來。


    盧榷冷不防備,被踹得直飛出去,金丹期體修的身體強橫,盧榷生生把街邊那房子砸了塌、煙塵瀰漫。


    他被這一下踢得頭暈眼花,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起身來,呸著嘴裏的塵土往外走,嘴裏的話幾乎是從牙根裏擠出來,「姓時的,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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