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仍小聲嗚嗚地哭,「那些挨千刀的殺人犯,手上都不知道多少條命,誰知道他們想……想什麽?!」


    劉柱又抬手抱了抱她,道:「你這麽想啊,就算他們占了下聿,這總要個抱腿兒辦事的吧?他們剛剛進來,也都是一摸瞎……總要有人領著。咱們都降了,就是咱們領著他、給他們辦事兒,都是自己人,他們怎麽也不至於殺自己人吧?」


    錢氏也不知信沒信,隻小聲嗚咽著應聲。


    等到臨出門的時候,兩人紅著眼圈告別,錢氏又道:「你說你們這些人沒事兒,那徐大人他……」


    劉柱沉默著不吱聲了。


    錢氏又是一噎,抽泣著道:「造孽啊……」


    廣平難得有個好官……


    這世道,當真是不給好人活路。


    時越那邊還不知道,他的下場已經下屬們分分鍾腦補著安排好了。


    *


    城頭上白旗已經掛好了,時越領著一眾身穿白衣頭綁白布的屬官站在城門口。


    原本抵在城門口的碎石圓木被清理開來,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拉開,城門外攻城一方緩步進來,居前的是個騎著馬的年輕人。


    時越帶頭跪了下去。


    ——不出意外,又聽見身後傳來的哽咽聲。


    時越對此已經無力吐槽,這一個一個的,感情也太充沛了點。


    原身雖然奇蹟地在群狼環伺的情況下,把廣平經營成了一個肥美多汁的小肥羊。但是畢竟是一郡郡守,對外麵的情況還是有點了解的。


    扣去那些亂七八糟一聽就是傳言的「青麵獠牙」「拿嬰孩下酒」的誹謗之後,時越還是大略推測出這攻城的趙將軍的性格。


    ——簡單概括一下,就是個有點衝動的年輕人。


    他爹趙圭是原本的胥州太守,不過後麵不知道是怎麽了,突然就過世了,繼承人還不是他兒子,是另一個「朝廷任命」外姓官員。


    原身覺得沒什麽毛病,畢竟這世道亂起來之前,太守本來就是朝廷封誰做就是誰做,可沒有一個子承父業的說法。


    但這一點擱在現在就分外不合理了,時越略猜一猜,就知道趙圭是應該是在爭奪過程中遜人一籌,胥州就這麽被拱手讓人了。


    如今圍城的趙修石,也就是趙圭的兒子,不知道從哪裏招來的兵,重新打了回來……這是要來為父報仇。


    照這種情況來說,既然這位趙小將軍的目標是打下胥州當胥州太守,如今他這麽幹脆利落地投降,繼續擔任自己原本的官職還是很有可能的,當然也不排除降職或者坐牢的可能。


    ……具體如何,就要他見過這位趙小將軍之後,才能確定。


    但是他怎麽也沒想到,對方看見他第一句話是,「你就是徐淮濟?」


    時越挖了挖原身的記憶,怎麽也沒找出來原身和這位找小將軍有交集的地方,他心裏頗為不解,但還是麵無表情地回道:「在下正是。」


    勁風掃過麵頰,銀戟的尖端直直指著時越的眉心,「咱們來打一場。」


    時越:「……」


    趙修石並沒有給時越拒絕的機會,直接翻身下馬,戟尖斜斜指向側方。


    時越一時沒動彈,他覺得自己先前那個「有點衝動」的定語,實在是太委婉了。他大可以把「有點」去了,這就是個純種的憨憨。


    ——在投降儀式上和敗者比鬥?!這輸了贏了半分意義嗎?


    ——這個世界還能不能正常一點?!


    原身能被舉為郡守,肯定是有名聲在的,最出名的一個,就是他十六歲的時候,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個老虎。


    那一年,安國公剛剛「病逝」。


    小皇帝正忙著在朝中任用新官員,以期和老臣爭鬥。他又十分抗拒已經步入正軌的選才製度,所以就沿用舊製,讓各州根據名聲舉薦人才。


    原身就撞在這個當口上,因為打死老虎的事跡被舉薦,再加之朝廷有意造勢。


    ——勇武之名遠播胥州。


    時越這麽想著,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廣平郡這個小肥羊能安穩這麽些年了。


    ……感情是披了一層狼皮,還是最兇殘的那種。


    不過,原身的膽子實在是不大。


    再經過山中遭遇老虎那一回,雖是奮力搏出一條生路來,但是嚇得在家裏瑟瑟發抖了半個多月。


    那之後,本就不大的膽子更小了,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嚇到。


    可偏偏這人是個麵癱,除了當年他還在世的大哥對弟弟的情況知道一二,其餘人等,還真是看不出來。


    ……


    趙修石見時越久久未動,神色變都未變,不覺心生惱意。


    他自負天資、又勤學苦練,雖說不敢虛稱「天縱奇才」,但是在同輩人中,也沒有敵手。可當年父親舉薦州郡賢才勇士之時,對他卻隻字未提。


    他闖進父親書房去討說法,卻被父親拿來與此人比較,好一頓奚落。


    雖是日後年紀漸長,他也明白父親當年苦心……


    ——安國公逝後,小皇帝急於搶奪權力,朝中動盪,實在並非出仕之好時機。


    但是理智上明白……這並不影響他感情上對徐淮濟的看法——既、嫉、又、恨!


    這次難得有這麽一次機會,他當然是忍不住提出比試一番。


    趙修石身邊的幾個老將微微皺眉,顯然是對自家少主人這做法並不贊同,但是這些人也多少知道趙修石這個心結,也並沒有站出來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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