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帝三十二年,一月十四。


    清曳樓外,燈火輝煌,徹夜不息。


    極寬敞的街肆長廊盡頭,燕易屠走在騎隊的最前方,一手牽著引馬的韁繩,一手不耐煩的推開一個又一個礙眼的平民。有眼尖的下屬急忙閃至隊伍的最前方,去驅趕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些高頭戰馬的身上披著雲雷紋的黑氅,罩頭的馬鎧裏透出懾人的光,吞吐鼻息像是含著風雷。暴徒端坐在戰馬上,目光直視前方,收刀於馬身鞘中。


    “都統,前麵就是清曳樓了。”蘇遜走近燕易屠的身邊,低聲說。


    “慢。”燕易屠微微一笑,頓住了步伐。身後的隊伍也隨之停下,這些受過特別訓練的武士紀律嚴明,並且對燕易屠唯命是從。


    “蘇遜,已經是在城裏了,還要這樣稱呼麽?你已經不怕了?”


    蘇遜怔了一瞬,馬上反應過來,“對不起……司長,屬下知錯!”


    “無礙。”燕易屠擺擺手,笑意更甚。


    他的步履漸動,鉚釘戰靴落地之下鏗鏘有聲。被驅趕至長廊兩側的居民們驚惶的望著這些拔出戰刀的武士,身軀一步步朝狹擠的角落退去。


    可是這時,一隊秩序井然且步伐急促的聲音,迫使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廊外看去。那些姍姍來遲的人,是烈遜城內巡視的衛兵。他們的身形幾乎遍及整個烈遜城,尤其是近來動蕩不安的局麵,衛兵們巡視的頻率出奇的高。


    也許是衛兵休憩之時感知到了這裏的異樣才匆匆趕來,他們的臉上多帶有嚴重的疲困。


    “你們是什麽來頭?”領頭的衛兵拔出戰刀,“把你們的進城令拿出來給我看看!”


    “伍長!伍長!”身後的一名士兵小聲而用力的去叫喊領頭的衛卒,他的臉上帶著異樣的慌張,像是見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東西。


    身邊的士兵登時反應過來,趕緊止住了他無禮的行為,重新列隊站定在伍長身後。


    “剛才是誰在聒噪的?”伍長的目光朝後瞥去,帶了幾許不耐煩的樣子。


    左侍衛上前一步,湊近了伍長,“伍長,剛才那小子說自己有不好的預感,說是這些來路不明的騎隊有些不對勁!”


    “淨事廢話!本將難道不知道這些騎士的形跡可疑麽?!”伍長瞪了左侍衛一眼。


    “伍長所言極是……隻是那個小子好像還有別的話要說。”


    “別的話?”伍長一怔,慍怒起來,“把他帶過來!”


    話音剛落,左侍衛急忙走向隊伍裏,揪出了那個多嘴的小子。


    “伍長要問你的話!快說!”


    “伍長……伍長!不能攔他們啊!”年輕的士兵大汗淋漓,肩膀上的肩甲因為顫抖而劇烈的抖動。


    “那你說,為什麽不能攔住他們?”伍長對向小卒的目光變得冷了,“如果你沒有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複,我會削去你的軍階!”


    “那對騎兵的戰刀……他們的戰刀上……有狼頭紋樣的刀柄!”小卒聲嘶力竭,嘴被身邊的左侍衛狠狠地捂住,防止被燕易屠他們聽到一些秘語。


    “狼頭紋樣的刀柄…?”盡管小卒的嘴被捂住,可是伍長還是聽到了其中的細節。他的身軀不由得一震。事實上他不是不知道這些來路不明的騎隊是誰的麾下,隻是他有些不忿,並且不願意為他們所驅使。


    “他們……很有可能是狼顧司的人。”低眉順眼的小卒最終還是說出了這句話,目光由驚惶逐漸變為了麵如死灰。他看到了長廊的對麵,那隊黑雲壓境的騎隊一步步靠近,為首的一名軍階較高的士卒上前走來,最終定在了伍長的二十步前。


    “敢問伍長大人,為何攔在此地不讓我們通過的?我們已經事先向呂大人通報過,這入城令的事,為何我們先前沒有聽說過?”蘇遜禮節性的拱手,目光陰冷,“或是說……伍長是有意為之麽?”


    “伍長……那種森然的殺氣是普通的軍旅絕對無法比擬出來的,他們也許真的是狼顧司,或許我們先暫避其鋒芒,之後再另尋事由,向呂大人報告此事。”左侍衛對著伍長耳語。


    “暫避其鋒芒?”伍長望著麵前的蘇遜,久久沒有回應他的質問。明顯的怒意已經在蘇遜的臉上展現了,可是伍長沒有任何想要回答他的意思,他這次已經鐵了心要為難他們。


    “沒有入城令,那麽還請各位將軍……請回吧。”


    “伍長!”左侍衛大驚,趕緊跑到了蘇遜的麵前,狠狠地長拜下去,身形哆哆嗦嗦像是染了風寒。


    “給我站起來!”伍長縱聲咆哮,手裏的戰刀鏘然中激蕩而出,脫手而出。


    “我隻再說一句,你給我站起來!”


    “伍長……”左侍衛驚恐的抬頭去看伍長,又轉而去看蘇遜的臉色,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


    “將軍……各位狼顧司的將軍……請你們放過我!請你們放過我!我跟這個匹夫沒有任何關係!”左侍長重重的磕下頭,終於繃不住心裏的恐懼。


    蘇遜滿意一笑,隻將戰刀輕輕遞出,上前一步就止住了侍長的刀勢,而短瞬間後,再一次的揮刀已然使出,侍長的所有防禦被破除。他的刀被輕易的振開,失去了任何護身武器。


    “都讓開!”蘇遜再次大吼出聲,歪歪斜斜站在伍長身後的一眾士卒像是驚懼的群羊一哄而散,隻剩下伍長一個人呆愣在原地。


    “李三權,殺了他。”燕易屠慵懶的向身邊的壯碩武士下令。


    “知道了。”得令的李三權撫了撫手中的板斧,他已經很久沒有上陣殺敵了。如今沸騰的血早已冰涼,他也早已厭倦了這樣。


    “司長!等等!”蘇遜也許是聽到了燕易屠的下令,急忙擋住那飛奔向前的壯碩大漢,“司長,等等!”


    “慢!”燕易屠朝前遞過手,示意李三權停下。


    “有什麽事等我殺了這歹人再說!”李三權瞥了燕易屠一眼,一把撥開擋路的蘇遜。


    “李三權,你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麽!?”燕易屠的聲音大的像是打雷,他狠狠的瞪著李三權怔住的樣子,像是將其生吞活剝。


    “司長,或許殺掉他們,會為人落下話柄,到時在寧燁那裏,也不好交代。”


    “他走了……”過了很久以後,隊伍裏不知是誰小聲的嘀咕了一聲。


    燕易屠站在滿是殘屍的地上,來回踱著步,時而仰頭去看即將暗下去的天色。整個烈遜城在他的布局下已經算是唾手可得,而阻擋在前麵的,也隻剩下寧燁那頭孤立無援的老狼。


    “知道麽,人在經曆死的時候,是很怕的。可是易煜征戰多年,早就忘卻了害怕,他本就是一名遊走在刀尖上的武士,隨時都會迎接死亡。”燕易屠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眉眼對上了身邊的親衛,“可是我給了他生的機會,那麽他就會重新懼怕死亡。再冷靜的人,也還是會有那麽一瞬間的張皇。而那一瞬,足夠使他動搖。”


    “都統……果不出您所料。”親衛深深的躬下身去。


    “我的將士們,你們知道麽?身為我燕某的部下,那麽就該一直視我為服從的主人。而不是愚蠢的選擇違背我的命令,企圖做出有悖於我的事情。隻是這些,你們似乎都不太明白。那麽……”


    站在燕易屠身邊的親衛忽然振臂,大吼出聲,“狼顧十九部,出列!狼顧十四部,出列!”


    聞聲的二十幾名狼顧士卒很快就從隊伍中走出,恭恭敬敬的朝向燕易屠分散而站。事實上,關於燕易屠剛才所說的那些,大部分的士卒並不會深琢其中的深意。他們隻是一介武士,要麽衝殺敵陣,要麽死於陣仗,裹屍疆場。尤其是將軍的訓令,不足以掉腦袋的責罰,誰都不會放在心上。


    二十餘名年輕的武士動也不動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大多帶著隱晦的竊喜。他們內心裏都認定燕易屠這是要對他們當眾行賞。雖然他們不知道為什麽燕易屠要對他們這些稚嫩的武士行賞,可是主子的賞賜,從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正是武士的悲哀。


    “全部都跪下!”親衛又大聲命令。


    “跪……下?”幾名士卒遲疑了一瞬,剛想跪下,卻猛地被背後的人大力的摁了下去。隨著跪下的悶響聲,暗處裏的人們也漸漸出鞘了戰刀。


    他們驚懼的回頭,發現自己的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名麵色冷清的老卒。可是沒有人會給他們反應的時間,隻頃刻間,一柄大的可怕的戰刀就自後方架在了他們的脖頸上,阻止了任何動作的機會。


    “司長!您這是做什麽!司長!”先前被燕易屠問話的士卒竭力的大喊,可是話音剛剛落下,他的頭就又被身後的士卒一腳踢了下去。


    “蘇遜,這究竟是誰的過失呢?”燕易屠靜靜的看著那二十餘名被鉗製在地上的士卒,言語間的狠戾卻直指身邊的親衛。


    “是屬下的過失……屬下沒能第一時間阻止他們的言語失當,確是疏忽了。他們不該違背您的命令的。”蘇遜重重的低下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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