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腳有些拙笨的婢女矮著身子從門洞裏鑽了出來,她低眉順眼的朝著麵前的一眾戲班子與奏樂的樂師們行了禮,身子未免有些歪歪斜斜。


    “老師傅,家宴已經幾近尾聲了,可以準備進去了。”婢女又對著老樂師行了三禮,恭恭敬敬的站在了一邊。


    “已經結束了麽?”老樂師猛吸了一口旱煙,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又開始吸了起來。


    婢女還想說什麽,隻是身後的一個後生小子忽然竄了出來。


    “師父,徒兒覺得有些奇怪。”年輕人悄悄的擠近了老樂師,“這引路的家眷,怎的是個婢女?而且徒兒覺得這個婢女似乎非常緊張啊……”


    “你覺得為何啊?”老樂師捏住煙杆,用煙鬥敲了年輕人的頭,“你是我的接班人,不試著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怎麽才能帶領你的師弟師妹們混口飯吃?”


    “可是……古家也沒有必要騙我們吧?我們都隻是些小人物而已,古家也犯不著做些什麽動作來威嚇我們。”年輕人擦了擦額上的細汗。


    “要你這小子有何用!”老樂師狠狠地朝年輕人臉上吐出一大口濃煙,返身朝著戲班子們的人走近了。


    年輕人悻悻地跟在了老樂師的後麵,猜不透師父的目的。


    “老夥計,你且先帶著你的人進去唱戲吧。”老樂師從腰間摸出了什麽東西遞給了戲班子的領頭老漢。


    “這……是?”戲班子老漢眯眼瞧了瞧老樂師遞過來的東西,很快就抓住了,隻是因為昏暗的燭火,並沒有使他確切的看清這是什麽東西。


    “等會兒交給古家的家主就可以了,老夥計。”老樂師笑眯眯的看著戲班老漢,“記住,要注意周圍的人。”


    “神神秘秘的……你這老東西真是老了都不安生。”老漢將那物品揣進了兜裏,繞過了侍立在一旁的小婢女,進了門洞。所有的戲班子成員也都揣起了手邊的器物,緊隨著老漢進了門洞。


    “師父,你剛才給方師傅的是什麽東西?神神秘秘的……”年輕人忍不住去問老樂師。


    “知道神秘,就別問東問西的,”老樂師低低的嗬斥了一聲,“小心爛舌頭。”


    “唔……”年輕人緊閉上嘴不敢再說什麽了,轉過了身子想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凳上。可是這時,老樂師忽然拉住了年輕人,像是有話要說。


    “師父?”年輕人一怔。


    “你去叫師弟師妹們走遠些,都圍著那顆梧桐樹擺好你們的東西,老實待著,我有話對這位姑娘說。”老樂師深深看了那低著頭的小婢女一眼。


    “有話對這婢女說?”年輕人狐疑的上下打量婢女,卻並沒有看出什麽不妥,也就此作罷,返身走了。師父的決議,他是向來不敢去反對的,能做的大概也隻是順從自家的師父而已。


    “姑娘,有事的話但說無妨。”老樂師朝著手邊的欄杆上敲了敲煙鍋,接著送入了嘴中抽了起來。


    “老師傅,小女子有一事相求。”小婢女好像哭了,隻是她極力的在忍耐著顫聲。


    老樂師點頭,已經猜出了這個小婢女的意圖了。


    “您能……送小女子出去麽?”婢女靠近了些老樂師,聲音打著顫。


    “出去?在這裏做下人做的好好的,你出去做什麽?”老樂師停住了煙杆,“更何況,你以為現在已經幾時了?”


    “不……不是這樣的,老師傅……您或許誤會了。”小婢女忽然扯住了老樂師的衣角。


    “誤會?你出去是想做些什麽,難道還怕別人知道麽?既然這麽怕,那為什麽還要去做呢?”老樂師俯視著小婢女,“真是個有趣的小姑娘。”


    小婢女慢慢的鬆開了老樂師,身子歪歪斜斜的,已經再站不穩了,就在她摔下去的那一刻,老樂師穩穩地扶住了她。老樂師已經很老了,可是他挺直的腰杆使得他看上去並不像是個老人,倒像才剛過天命之年。


    “我隻是個窮樂師罷了,可受不起古家下人的一拜。”


    “老師傅……”


    “我知道你是誰,無需刻意去裝作什麽,隻會令人更加懷疑而已。”老樂師憑著黯淡的燭光去看婢女的容貌,“你裝成小婢女來這種地方,並不是來找我的吧?還是說,你隻是想體驗一把當下人的滋味兒?”


    婢女沒有回應,隻是久久的沉默。


    “隻是你要找的人,都先後離開了古府,所以才找上了我這麽個窮混飯的麽?”


    “老師傅……您是說……叔公他早就出去了?”小婢女忽的抬頭。


    “果然。”老樂師眯眼瞧過去,終於看清了婢女的容貌。


    “拿著這個,快走吧,有多快就跑多快。其他的事你無需擔心了。”老樂師將一卷紙條交給了婢女。那是古聶臨走前給自己的,或許這老東西早就猜到了接下來的事情,故而安排好了一切。


    小婢女沒有再說任何話,她似乎過於著急逃出去,以至於忘記了向老樂師道一聲謝。


    “小子們,該幹活了……”老樂師用眼神止住了那些後生小子們的目光,也朝著門洞裏緩步行進。


    深夜的月光,昏昏沉沉有如濁水,經由雲層的遮掩愈發顯得幾分黯淡。


    古鑰輕手輕腳地拐進了幽深的巷子裏,卻忽然止在了入口處,再挪不動半步。那極為熟悉的鼾聲像是一塊玉石敲擊在他的耳膜上。即便是在這鬼也要繞路走的巷子,他還是認出了那道倚牆而睡的人影,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燒著了一般。


    這小子,還真的來了……


    “站在這裏像什麽樣子?今日是添節,可不是讓你來這裏嚇唬人的。”古鑰上前拽住了那人的肩膀,將其搖醒。


    “啊!師兄……你來了?”司空羲顯然吃了一驚,困倦感也慢慢地消褪了。


    “走吧。”古鑰看向前方,“可不能忘了我們此次來烈遜的目的。”


    他想要扯住司空羲向前走,可是卻落了空。


    “師兄,你有心事。”司空羲站在那裏沒有動,眼底流轉著不安。


    靜的可怕的巷子裏,兩人都是沉默了一會兒。


    “我有心事?這話怎麽講?”古鑰先是打破了沉寂。


    “因為師兄喝酒了,”司空羲摸了摸鼻子,盯住了古鑰,“你從來都不會輕易地喝酒的。”


    “喲,狗鼻子還挺靈!”古鑰微笑,印著血絲的褐色眸子裏閃著微弱的光,“不過我喝酒向來隻為了逞一時之快,哪來不會輕易喝酒這一說。”


    他上前打了一下司空羲的腦門,“歪理!”


    “師兄說的倒也是,”司空羲慢慢地伸了個懶腰,“隻不過你一直都是沾酒即醉,剛才我明明聞到了很大的酒味,想是師兄也喝了不少吧?隻是你卻沒有醉倒,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牙尖嘴利的小子,”古鑰轉身朝巷子外走去,“我也不跟你扯皮,咱們得趕緊回去,已經很晚了。”


    可是他走出去很遠都沒有聽到後方的動靜,就又疑惑地轉過身,隻見司空羲仍然停在原地不動。


    “我不懂為什麽師兄會極力隱瞞在古家發生的事。好像進入古家時的你與出來時的你變了一個人一樣,那樣的陌生。”司空羲低低地說。


    “陌生?哪裏陌生了?”古鑰問。


    “因為你的眼神比從前更加暗了,沒有一絲光。”


    “廢話!”古鑰踹了司空羲一腳,“這深更半夜的,你上哪能去看到我的眼!真是個多疑的小子!”


    “不對……”司空羲囁嚅著。


    “什麽不對?”古鑰狐疑的盯著司空羲,卻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不。我隻是在想,師兄如果在古家受了欺辱而無法宣泄的話,”司空羲忽然拔出了腰鞘裏的戰刀,神色認真,“我會替你!”


    “就為這個麽?你小子倒還操起多餘的心了,你師兄我可還沒有弱到任人欺侮的地步呢!”古鑰淡笑,心裏湧出了一股暖流,“放心吧。”


    借著微弱的光,兩人的步子都漸漸地快了,可是這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亮光。


    “烈遜的添節夜市好玩麽?”古鑰低聲問。


    “好玩倒是好玩,隻是實在沒有多少錢可以花,就連吃一些沒在武役城裏見過的吃食也處處受限。”司空羲氣惱的垂下了頭。


    “哈哈哈,那樣也好,省得你再浪費!”古鑰邊走邊說,“如果我的記憶沒有差錯的話,這裏最為繁華的地段,應是叫玉如街。當年的我,在這玉如街上可是人見人怕呢,現在想來,倒是個冥頑不靈的惡霸。”


    “要是我早生那麽幾年,定要為民除害!”司空羲握拳。


    “如果你有那個本事的話!”古鑰大笑。


    那抹光點越來越亮,而古鑰的身形也逐漸加快,直至他們完全離開巷子。


    熾烈的燭光完全竄入了二人的眼裏,恍若接天一般的燈籠燭火高掛在街肆之上,將這玉如街照的如若白日,流光溢彩。


    沿街而立的人們滿臉映著喜氣,手裏忙活著活計,一麵招呼客人,一麵笑迎眾鄰。古鑰帶著司空羲穿行於人滿為患的街肆裏,像極了從前在武役城的長盛街肆上逍遙自在。


    不時的有總角孩童竄於人流之間,他們的手裏攥著幾根冰糖葫蘆,大叫著玩抓鬼遊戲,喜上眉梢。分明是子時極晚的時刻,可是這裏的繁華卻是漸入佳境。


    繁華勝地,應是八街九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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