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蒼涼的大地,逐漸被黑暗籠罩。仍忙活於田間的村民,皆是提著農具,牽起黃牛,望著村中的炊煙緩緩行進。


    天邊染印著落日餘暉的雲暈一陣迭起一陣,直至消亡。


    提著鋤頭返家的中年男人,望到了村頭老者家的炊煙。他擺手示意同行的村民先回去。


    男人走至老者門前,試探的敲門。


    老者循聲半開門,一看是他,急忙將他迎了進來,慢慢的笑了。


    “唷,是你啊!有什麽事兒麽?”


    “沒什麽事。晌午時分把你背回來的時候,忘了你還沒吃飯了!”男人擱下鋤頭,嘿嘿笑道,“這不農活忙完了,想來看看你這個老頭子怎麽樣了。”


    “哈哈!放心吧,老頭子我啊身體硬朗的很!”老者大笑,臉上的皺紋像是盤著虯龍一般。


    關於老者的出現,男人自己也是不太清楚,可真是細想,倒也能知曉老者來到這裏的時間。


    倒是老者的過去,他是一點都不知道。


    哀帝二十九年,這個老家夥就那麽拄著根破拐杖,出現在村頭了。


    他是最先發現這個老家夥的。


    因為當時,老家夥暈倒在自己家門前。他急忙上去攙扶。


    老家夥咳嗽著,大呼著要水喝。男人便將水一點一點送入他的嘴裏。等到老家夥緩過勁來,他便絮絮的說著一些胡話。


    男人聽不懂他說的語言,隻能根據猜想喂他飯食與讓他躺在床鋪上睡覺。他嘴裏嗚嗚的低吼著的,就像是北域的印族占卜天象而用的術。這也是他偶然間在皇城觀賞祭祀場景,一位印族主使的發言。


    後來,老者的身子漸漸痊愈了,也記起了酉矢的語言,可從他的話音裏,能明顯的聽到洛茵的口音。


    老者開始在村頭獨自建造了茅屋。當他做完農活回家時,聽說了這件事。他丟下鋤頭就想去幫忙,可怎麽也沒有想到,看似瘦弱的老者早已經完成了茅房的建造。


    直到前幾天。


    他無意間看到老者混於流民的隊伍中,目光如炬。像是雄獅在尋找獵物。


    他呆住了,他從未想到老者居然擁有這麽可怕的眼神,他再一次考量自己是否救錯了他。


    是殺了他,奪走那個鑲著金絲的方匣。還是繼續觀察?這也許,會把自己葬送在墳墓裏……


    他選擇殺了他。


    人的貪念總是無始無終。擁有了食物,便會幻想衣食無憂。再不缺糧時,便會奢望迎娶嬌妻生兒育女。


    他,同樣如此。


    “別急著回去啦!我已經做好飯了。你看看你,這麽大歲數了也不尋思著討個媳婦。”老者邊盛飯邊絮絮的說著。


    “唉!老頭子,我也想娶個媳婦能夠放心的幹農活養家糊口啊!可時事所迫啊!我這麽個窮鬼,誰會願意跟著我。”男人歎氣,輕輕的扣響木桌。他的目光停在案板裏擱置的方匣上。


    老者嘿嘿笑著,遞給男人一雙筷子,先扒起了飯食。


    “老頭子,你說?我們這種莊稼人,是不是隻配做這種粗活,永遠都別想翻身去做那富家翁?”男人接過筷子,卻不動。


    “唉!我年輕的時候啊,曾經也幻想著去考取功名,做個一職半官,能夠衣食無憂啊!”老者扒拉著飯,嘴裏嘟噥著,“可是後來啊,我才發現,這不現實!我去從了軍,去當一名隨時都會死的小卒。可我還算幸運,最後,我活下來了。”


    “老頭子……我已經沒有銀兩再去維係生活了。”男人打斷了他,“你明白麽,老頭子,我也許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們都活不成了,老頭子。”男人空著的左手,慢慢的攥緊身旁的鋤頭,“老頭子,我還不想死。”


    “我知道……我知道。”老者仍然這麽說。


    男人突然放下的筷子,右手猛的發力掀翻了木桌。破舊的瓷碗碎了一地,飯食被摻進肮髒的泥土,變得黑灰。


    他忽然站了起來,舉起了鋤頭。此時的他,並沒有發現老者筆直的身軀與那……漸漸隆起的肌肉。


    “老頭子!我想活著!我還不想死!”男人紅著眼,將鋤頭狠狠地砸了下去,“把那個方匣給我!”


    “哎呀,你看看你,這些飯都灑了啊!都不能吃了!”老者淡笑著,“還有這瓷碗,也不能用了!”


    “還有你,也不能再用了。”他忽然變了音,像隻慍怒的雄獅發出的低吼聲。


    鋤頭落下,可老者毫發無傷,他的手中隻捏一根細筷。


    “你怎麽沒死!你怎麽沒死!你本該死了的啊!”男人又是抬起鋤頭狠狠的砸向老者頭頂。


    可這時,他猛然發現比自己矮小很多的老者。此時卻是比他高了不止六寸之長,原本幹癟的身軀,此刻也也是塊塊隆起,冒著熱汗。


    隻一瞬,老者手中的木筷就洞穿了男人的頭顱。


    “我本沒有殺心的。”


    老者燒毀了那棟茅屋以及男人的屍體。隆起的肌肉再不見鬆弛,而有愈發漸漲之勢。


    “虎巳……已經動手了啊。”


    少年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張極硬的床鋪之上。


    “這……這是哪?”


    “你是秦狗兒?”跟前,一道略微老態的聲音響起。


    少年一愣,發現一個長髯老漢正嗬嗬的笑著看向自己。他不由得警覺了起來。


    “你……你是誰?”


    “喲,倒是忘了。”老漢撫弄著長髯,“我是這個村子的診生,喚作徐濟。沒嚇到你吧,孩子。”


    少年略微放鬆地坐起身子,全身疼的像是散架。


    “徐伯伯啊!”他說,“您剛才叫我什麽?”


    “叫你什麽?噢,你不是叫秦狗兒麽?”徐濟略一停頓,“那個叫秦茵若的女娃子是我們村子的。那天我在集市上看到你們倆飛奔著從燕翎爵府邸後門跑出來。”


    “秦茵若?”


    “對啊,當時我還以為你們又去幹什麽壞事了呢!就心想著,這年輕人呐,真是有活力!”徐濟笑著忙活手裏的煎藥,“之後,那個頑皮的小女娃子回到村子來我這的時候,我還狠狠的訓了她一通。她就嘿嘿站在那傻笑,還說要怪都怪那秦狗兒。”


    “我一聽這秦狗兒是個生人,來了興趣,就去問女娃子秦狗兒是誰啊?”徐濟將藥翻了一個麵,接著說,“她說秦狗兒是她新收的弟弟,狗兒這個名字也是她取的。”


    說罷,他用空著的手去撓癢,卻怎麽也夠不著,鍋裏煎的藥還差點被他給砸翻,嚇了他一跳。


    少年瞧著眼色,上前靠近了老漢,試探性的去撓他的後背。


    “對!就是那!哎呀,真是舒服啊!”老漢大笑,“這人老了,就是不行!就連撓個癢癢都這麽費勁啊!”


    “徐老伯,”少年說,“我不叫秦狗兒。”


    “那你叫什麽?”徐濟忙問。


    “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怎麽可以呢!你的爹娘呢?”


    “他們都死了。”少年輕輕的給徐濟捶背,好讓他更舒適的煎藥。


    “都死了?唉,苦命的孩子……”徐濟咳嗽一聲,摸了摸少年的頭,“孩子,茵若那女娃不是壞孩子,她給你取這樣的名字,也是真心想認你當弟弟呀。”


    “我明白。”


    “你能明白就好!”


    “對了老伯,她……人呢?”


    徐濟一愣,反問少年,“你不是跟她在一起麽?怎麽連她去哪都不知道呢?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回來了,我有點擔心她這娃子遭遇什麽不測。”


    少年眼見徐濟的情緒有些起伏,便上前安慰,“老伯,不用擔心她。那天我跟她分開後,她說我不回來了,我去找我師父。”


    “是麽?那就好,那就好!好好活著才是啊!命沒有了那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少年嘿嘿的陪著笑,眼卻望向門外正在幹著農活的壯碩男人。他心裏直犯嘀咕,這還給人家當起了壯丁。要是給徐老伯知道這家夥是什麽來頭,恐怕他拚了老命也得拿著鍋鏟去痛打這男人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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