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棺中的女人,雖然已經變成了一具白骨,但身上的飾品沒有腐爛。


    她腳踝上係的鈴鐺,就是銀紋族的東西……


    桑榆在仰波金的身上,在那個廢棄醫院的“女鬼”身上,都曾看到過。


    這棺材裏葬的究竟是誰,桑榆的心裏,已然有了答案。


    隻是她不懂,她不懂顧曦銘為什麽要選擇告訴她。


    她不知道,顧曦銘此刻究竟是想要做什麽……


    桑榆的眼淚,已經完全無法控製地,撲簌簌地滴進了棺材裏。


    抬起頭不遠處,她已經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她顫抖著站起身,步步都更向那個人靠近。


    那人身形高大,身後拖著著長長的墨綠色披風。


    離近了才能看清,披風的下半部分,就平鋪繡著,進入這座陵墓後一路走來隨處可見的祥雲圖案,稱得上是精美絕倫。


    他好似在雲上,他好似不在人間。


    聽見桑榆的腳步聲,披風的主人終於緩緩轉過了身。


    親眼看到答案的一刻,桑榆還是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覺得這一切可笑至極。


    他麵上戴著遮了半臉的麵具,身著一身騎馬裝。


    而他的腰間,就束著象征著哈莫家族的腰帶,挎著一把鑲著寶石的蒙古刀。


    動物的皮毛與寶石交相輝映,倒是顯得他整個人富貴無極。


    終於,眼前人的形象與桑榆腦海裏,剛剛幻境中的身影,交織重疊在了一起……


    所有過往的片段衝擊著桑榆的大腦,使她頭痛欲裂。


    不得不說,真切地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才明白世可汗當真像坊間野史記載的一般——“錦衣紅奪彩霞明,侵曉春遊向野庭。”


    自幼在馬背上馳騁長大的少年君主,氣勢如虹,光彩奪目。


    甚至,比起冷冰冰的文字敘述,眼前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桑榆,你已經都看到了吧……”


    顧曦銘的聲音,熟悉又陌生。


    桑榆像是被人生生割斷了喉嚨,半天發不出聲來。


    愣了幾十秒,桑榆終於開了口:


    “剛剛,你堅持要自己先進來,就是為了準備這些?


    那現在,你是不是應該稱我一聲,神女。”


    她無比痛恨著神女這個身份。


    但此時,她就是故意要用神女這個身份,讓他惡心。


    “是,神女……


    真遺憾,要和你用這種方式再見麵。”


    顧曦銘伸手摘掉了臉上的麵具,露出了他的全貌。


    他的眼睛是紅的,眼底啜滿了淚。


    他竟還微微躬下身子,將右拳放在左胸,朝桑榆低頭行了禮。


    桑榆看到他這個樣子,更覺得十分可笑。


    “顧曦銘,還真是你啊……”


    桑榆的眼圈泛著紅,自嘲似的笑了笑,而後就緊皺著眉頭,


    “不,或許現在我該叫你一聲——世可汗!


    你為什麽,現在要選擇告訴我?


    你原本可以把我永遠關起來,可以選擇永遠把我蒙在鼓裏。”


    桑榆的掌心裏升騰著紅色的烈焰,眼睛裏泛著掩不住的怒火。


    桑榆盡量地想顯得自己平靜,但這顯然沒有任何意義,她的聲音還是一直在顫抖。


    她從一開始就被耍了,徹徹底底。


    即使桑榆再想裝作坦然,二十出頭的年紀,也使她根本鎮不住眼前的局麵。


    世可汗已經活了一百多年,桑榆在他麵前,簡直是一眼就可以望穿。


    顧曦銘不說話,這更加激怒了桑榆。


    “你以前,也是這樣騙仡軻雅達的嗎?


    假的身份,假的故事……


    假情假意誘騙她,讓她成為你掌心裏的人質?


    也難怪,你可以憑一己之力,鏟除自己的一眾勁敵,穩坐可汗的寶座多年!”


    桑榆的話,偏句句往他的心窩子上戳,


    “你已經用銀紋族那麽多條性命,為自己換來了無邊的富貴和無上的權力。


    可即使是這樣你還不滿足……


    你好能耐啊,最終竟還有本事銷毀了所有的史料記載,讓後人都無法知道你做的這些齷齪事!


    後來,又金蟬脫殼,讓世人都覺得你死了……”


    桑榆每每想起幻境中的一字字“吾妻雅達”,就覺得心髒痛得要裂開了。


    “這麽多年以來,無數奇人異士,前赴後繼死在了這裏!


    世人都以為是這裏的機關巧妙,無法破解。


    但其實,並不是因為他們無能,而是因為他們全都想錯了……


    因為他們破解的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這裏就根本不是什麽他媽的世可汗的陵墓!”


    桑榆指著那口棺材,


    “這裏,是世可汗為神女修建的陵墓!


    這裏埋的,是神女仡軻雅達……


    而世可汗本人,不僅沒有死,並且,他現在就站在我麵前!”


    桑榆的眼睛通紅,瞪得老大,眼淚撲簌簌地就往下掉。


    這一切,簡直要把顧曦銘的心碾碎,再往上澆上一潑熱油。


    “桑榆,我……”


    顧曦銘失了神似的向前走了兩步,桑榆立刻就後退了兩步。


    顧曦銘無奈又自嘲地笑著,笑自己的精明,笑自己的愚蠢。


    桑榆衝到了棺材前,把隨葬的一把蒙古刀拿起來,一下子拔出了鞘。


    “你最好不要再靠近我一步!”


    桑榆直接將刀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或者,你想再把我埋在這裏一次!”


    顧曦銘把自己手裏的刀直接丟在了地上,又把腰間的蒙古刀一把摘下扔掉。


    顧曦銘攤開了雙手給她看,沒有絲毫猶豫。


    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現在簡直就是個大傻逼。


    活了這麽久,他如此狼狽的時刻,屈指可數。


    “我可以不關心那些從前的真相……


    你沒有死,也沒有老,說明你已經獲得了長生!


    我希望你還記得,這長生的方法,是你偷來的!”


    桑榆的眼淚已經沾濕了衣襟,


    “神照珠在哪?


    我要把它還給銀紋族,換回我的父母!


    這就是我,唯一的請求。


    我可以為此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死,可以嗎?”


    桑榆的身子開始止不住地顫抖,她不是怕,她是恨。


    她的睫毛抖動著,眼淚嘀嗒嘀嗒地往下落著,整個人像一隻顫抖的蝴蝶。


    破碎著,飛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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