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逃難到這裏,賣糕點的攤主見他可憐贈了他幾塊糕點,他還沒吃旁邊一直虎視眈眈的人就撲上來了,便有了方才林惜瞧見的那一幕。


    林惜聞言並沒有嫌棄,而是低頭自袖中拿出一個精致的小荷包,從荷包中拿出銀錢遞給他。


    足足有十兩。


    她道:“這些銀子給你,可以買些吃食分給家裏人。”


    謝懷遠卻應聲:“我沒有家人了。”


    她的手一時僵在原地,過了一會才道:“對不起,那…那就給你買些吃的吧,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去都城府領些衣裳糧食。”


    “謝謝。”


    謝懷遠伸出手,灰撲撲的手藏汙納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和林惜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又把手縮了回去,指腹摩擦指背,企圖擦掉手上的汙濁。


    林惜見狀猶豫了片刻,卻還是將銀子裝回荷包,把荷包塞到了他懷裏。


    “我叫林惜,珍惜的惜,後會有期。”


    謝懷遠站在原地,直到她走遠才輕聲應了句:“後會有期。”


    城裏城外總共就那麽大,林惜是誰都不用特意打聽。


    林家唯一的女兒,都城府尹的千金。


    因為無處可去,謝懷遠最終去了都城府,在府裏謀了一份差事。


    洗去髒汙的少年身如翠柏,顏如舜華,格外清俊,比林錦鶴還要俊上幾分。


    林惜見了他總會笑著喊謝阿哥,拽拽他的衣裳說:“阿哥說讓你陪我出門。”


    這是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她會說:“謝阿哥,城裏新開了鋪子,我想去逛逛,阿哥說讓你陪我出門。”


    “謝阿哥,今日街上有集會,阿哥說讓你陪我一塊去。”


    “謝阿哥,謝阿哥,明日是中秋節,我們一起去看月亮吧。”


    她活得快樂而灑脫,總好像無憂無慮。


    ……


    在府中的日子,林家人待他很好,讓他有機會讀書習字,甚至還幫他尋找阿姐,隻可惜一直未有結果。


    地方州城勢力有限,難以細尋。


    他一直惦念阿姐,加之城中總受動亂所擾,於是便離開林家入了軍營。


    自那一別,林惜與他再未相見,直至如今。


    當初他存了私心,臨走前沒有和她說明。


    後來林惜從父親的口中得知實情,一直以來沒有他的消息,又聽聞前線戰死了許多人,還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性子忽然就沉靜了下來,乖乖巧巧的沒往日那麽愛玩鬧了。


    謝懷遠歉疚道:“林惜,對不起。”


    林惜翻湧的心緒得以平複,六年前那個失而複得的小孩藏回身體裏。


    她鬆開懷抱,水色的杏眸定定地望著他,冷靜得出奇:“為什麽不告訴我?就算你不告訴我,那一封信總可以寫吧,為什麽這麽多年連封報平安的信都沒有?是我不值得你浪費心力對嗎?”


    說什麽再見就是騙騙她的罷了。


    “也是,萍水相逢而已,非親非故有什麽可牽掛的,不過是我自欺欺人,覺得我們好歹不算是陌生人。”


    謝懷遠慌了,無措道:“林惜,我…”


    林惜聽他解釋。


    他一時卻不知如何解釋。


    戰場上刀槍無眼,沒告訴她是去打仗,又怎麽敢寫信讓她知道。


    林家已經對他夠好了,又不欠他,憑什麽還要牽掛他的安危。


    “你就沒什麽要解釋的嗎?謝大人。”


    謝懷遠握緊了手:“林惜,我…”


    林惜的語調未變:“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對嗎?”


    他當即否認:“不是。”


    “那你解釋啊,還是你覺得隻要你維護我兩句我就會屁顛屁顛地跟你重歸於好。”


    “謝大人,我不是當年那個一個糖就能哄好的小孩了。”


    謝懷遠垂下頭:“對不起,是我錯了,沒有告訴你是不想讓你難過,我的命不值錢,死了就死了,沒必要讓你傷心難過。”


    “誰說你的命不值錢,性命不分貴賤,哪怕生如螻蟻,也有萬鈞之重,如果謝大人覺得身份地位決定了人命貴賤,那現在是我的命不值錢了。”


    她的話一句接一句,條理清晰,謝懷遠更無措了,伸手去拉她。


    “林惜,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謝大人是什麽意思?”


    威名在外的謝大人自知有愧,不知如何解釋就死皮賴臉拽著她的衣袖道歉:“我錯了,林惜,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林惜不吭聲。


    他又道:“林惜…你原諒我…”


    林惜應聲:“謝懷遠,這世上不是沒有人牽掛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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