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見宋澈並不簡單。


    內監一句政務繁忙,讓他在殿外等候。


    柳絮一樣的雪花撲撲簌簌,堆滿肩頭,和銀白色的衣衫融為一體。


    墨發上的白也化為水跡,一邊落下一邊消失,卻還是積了不少。


    冷意侵皮入骨,吞噬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


    內監才出來道:“皇上剛好忙完了,有空見一見世子。”


    程斂動了動已經麻木的手腳,在內監的注視下走向殿內。


    連內監的心中也生出一絲不忍。


    大殿之上,程斂叩首。


    “臣見過皇上。”


    宋澈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世子有何事?”


    “臣聽聞皇上要處置謝家。”


    宋澈哼笑一聲:“世子的消息倒是靈通。”


    程斂沒有反駁。


    “臣鬥膽,敢問謝大人犯了何罪。”


    “謝懷遠欺君罔上,以權謀私,按律當斬。”


    語調極其隨意,就像臨時杜撰。


    甚至都不用斟酌,一句話決定了旁人的生死。


    程斂知道,他沒有辯駁的權利,能做的隻有求。


    懇求他,放過謝家。


    “謝大人剛正磊落,先帝在時也從未做過不仁之事,臣相信謝大人是冤枉的,懇請皇上明察。”


    宋澈不言不語。


    他便又道:“臣懇請皇上明察。”


    一句一叩首。


    等宋澈滿意了,才應道:“既然世子如此堅持,那朕便給謝家一次機會,不過…朕近日為滁州山匪所擾,著實抽不出心力,世子可替朕除了匪患?”


    他若是不願,滿朝文武,不知道還有誰能救謝家。


    ……


    臨行前,謝懷遠來找過他。


    一向與他無甚交集的人,不惜拿出和祖父交情來求他。


    隻是為了讓他護著謝家姑娘,謝珺清。


    其實他對謝珺清沒有太深的印象,養在深閨的姑娘,他隻見過幾次。


    容色綽約的少女溫軟嫻靜,處事不驚,在一眾女子中格外出挑。


    他以為自己能救得了她。


    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妄想,從前他救不了祖父,現在他也救不了謝家。


    從滁州回來,謝家已經被滿門抄斬,那個他答應了要護著的姑娘,被謝家夫婦捧在掌心的人,成了罪臣之女,受盡苦楚。


    他不知道她都經曆了什麽,才能那樣從容淡定地對他說:“世子爺可是來尋歡的?那便請吧。”


    她是她,卻又不是她了,至少…被磨平了他曾經看到過的鋒芒。


    是他對不起謝懷遠的囑托。


    她說:“世子真的甘心老王爺就這麽含冤而死嗎?身經百戰的將軍,怎麽可能冒然進軍。”


    當年北羌一戰,老王爺以身作餌,誘敵入甕,然而後部遲遲不到,最終戰死,傳回京都卻是不勘敵情,冒然進軍。


    他便應道:“不甘心。”


    他確實不甘心。


    “那世子就不想為祖父平冤嗎?”


    程斂望著她:“謝姑娘想做什麽?”


    她眼裏有翻湧的情緒:“為謝家平反。”


    他勾了勾唇:“好啊。”


    她很聰明,知道拿他最在乎的東西來說服他。


    既然如此,那做一回亂臣賊子又何妨。


    結黨營私,籠絡朝臣,聯合鎮西侯舉兵反叛,擁立新帝,這些他曾經最不喜的事情他都一一做了。


    隻是他從未想過,平了冤屈會丟了她。


    如果不是他,嚴如玉也不會找上她。


    是他害死了謝珺清,從始至終,他都失信於謝懷遠。


    他從來就沒有保護好她。


    她該多絕望啊,才會一遍又一遍地喊“程斂…救我”。


    可是卻等不來他救她。


    程斂把她抱起來的時候,手都在抖,她渾身是血,青絲散亂,珠釵碎了一地,了無生息。


    他的眼淚就這麽掉下來。


    和他相處了這麽久,謝珺清從沒看見過他掉眼淚。


    如今,她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她終於…終於和爹娘團聚了。


    滾燙的熱淚砸在她臉上,她也毫無反應。


    程斂慌亂地把她抱回王府,對程驕說:“驕驕,你救救她,救救她…”


    “你知道那麽多,一定有辦法可以救她的。”


    這是程驕第一次見哥哥這麽狼狽,但她知道得再多也隻是個普通人,沒有起死回生之術。


    替謝珺清把了脈,她隻能道:“哥,她已經死了。”


    一語道破。


    程斂紅著雙眼默不作聲。


    程驕繼續道:“與其無謂地折騰,不如讓她好好安息。”


    安息…


    程斂抱緊了她。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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