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婆子伸手翻撿幾下,是兩件男子長袍,布料考究,針線細密,可見孫氏這賤婦私心想同兒子們和解親近。


    “你給新婦見禮,倒拿男子衣衫?”


    孫氏一怔,幹笑道:“自是有給新婦的。”


    她磨磨蹭蹭從袖袋裏拿出小小一枚絨布袋,掏出來一支碎花金簪,簪頭部分用金珠攢成碎花狀,底端附有珠玉流蘇,清雅簡約又不失華麗。


    夏婆子一把奪過來,覷著眼細瞧,鼻子裏哼道:“還算你有兩分良心,沒拿假貨來搪塞。”


    不等孫氏鬆口氣,夏婆子將臉一沉,猛地一拍桌子罵起來。


    “賊賤婦,你真是有臉!出了我老徐家門十來年,還敢回來聒噪?若是石家窮的買不起鏡子,你就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嗎?”


    “當年怕我們拖累你享福,跑得腳打後腦勺。如今見大郎富貴,就想回來做個當家大娘子?我呸!你是真傻,還是裝瘋?”


    “老娘若不是念著你生育了兩個小郎君,早就把徐家丟失的細軟寫個單子去告官了!將你同石家那靠婦人吃飯的軟腳蝦一並抓起來下大牢!”


    孫氏強笑著辯解,道:“我是大郎的親娘,新婦年紀輕輕就使著三個丫鬟、衣食不知簡省,我教導她幾句也是為了大郎打算——”


    話不及說完,就被夏婆子兜頭啐了一臉唾沫,手指甲戳到她額頭上——


    “教導個屁!你自身作風不正,還有臉跑到這裏指手畫腳?真當自己是正經婆母哪,我勸你睜開眼醒醒吧,別整日睡在夢裏!”


    “我家媳婦是拿香油灌了耗子、還是煮肉喂了貓,與你屁的相幹?你眼饞,也隻好幹咽唾沫!”


    “且不說我還有口氣,容不得你再踏進徐家院門;便是你立時死了,也埋不進徐家的祖墳了!你吃著誰家的飯,就去操誰家的心,手再長也別伸到我家來。”


    “若是惹得大郎性起,你是知他手段的,先看你那短命的石郎受不受得住!”


    一席話說的孫氏麵如土色,上下牙齒湊對兒廝打起來。


    夏婆子發狠堵死她的妄念,大郎小郎又對她愛搭不理,想來必不願與她養老送終,往後也隻得收了心,繼續在石家過日子。


    話雖如此,到底留了幾分不甘心:若是當年不曾改嫁,留在徐家撫養親兒長大,如今這錦繡日子豈不是由著自己享用?


    孫氏悒悒不樂,心裏如同浸了黃蓮,不覺流下淚來。


    “我該死,當年負了親兒,再不敢回來糾纏,今後隻守著囡囡過罷。”


    夏婆子慣會鑒茶,一見她這般眼圈紅紅、做小伏低認錯,便知又想上演苦情戲博人同情。


    “你這副西施模樣隻好扮給漢子們看,對老婆子無用。我隻告誡你一句:往後這家的事,你一句話別說、一件事不許管,莫要把最後一點生養情份給折騰沒了。”


    孫氏呆坐不答,今日算是白走了一遭,新婦沒拿捏住,反讓夏婆子臭罵一頓。


    又內心惴惴,擔心徐文睿回家聽了夏婆子和宋姝的挑撥,要與石寶山為難,那才是真正的饑荒。


    然則,這裏有夏婆子,她再坐下去無益,隻好失魂落魄扯著囡囡走了。


    宋姝站在樹蔭裏聽動靜,瞧著孫氏母女落荒而逃,到底還是追過去——


    先遞給她一籃子糕餅吃食,又按規矩奉上一份針線,再送了兩匹顏色錦緞:“今日匆忙沒留婆母吃飯,這兩匹布與妹妹裁兩件新衣。”


    心中再不喜歡,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免叫徐文睿兩頭難做。


    孫氏本想賭氣不接,但如今不比從前,她手中窘迫,輕易舍不得給自己添新衣裳,連囡囡身上穿的都是她昔日舊衣改小的。


    再一想,石家還有等著看熱鬧的幾隻白眼狼,最終還是捏著帕子擦了淚珠,把東西接過來。


    孫氏白著臉強笑道:“家裏事多,一刻也離不得我。等小郎放了學,你叫他來看我,我做了雞子點心,讓他同妹妹一起玩耍。”


    宋姝滿麵笑容應了,送她們到大門口,一直瞅著不見人影,方才關了大門。


    夏婆子看在眼裏,真恨不得把這懂事的孫媳疼到心尖裏去,笑道:“天也好早晚了,她吃不吃飯的吧,我卻是要吃了再走。”


    宋姝笑:“祖母多留片刻,大郎說您好酒量,我已備下了梨花釀。綠春剛燉了雞湯,又燒了幾道小菜,我陪您吃兩盅。”


    聽她提到綠春,夏婆子拍大腿哎呦一聲,想起來夏木還在徐老二家裏等著。


    “綠春好孩子,夏木還在我家等著討些解暑的藥茶,你去西邊臥房櫃中取些出來,替我送過去吧。若不知道路,就往後邊走兩條巷,打聽守西城門的徐老二家,一問便知。”


    夏婆子雷霆閃電般拿下孫氏,替宋姝解了圍困,綠春自然感恩不盡,連帶著夏木也看得順眼幾分,高高興興領了差事去了。


    她們在上京人生地不熟,有夏木幫著跑跑腿、帶帶路還怪方便的。


    嗯,以後要對他好一些,別動不動就打了。


    ... ...綠春嚴肅的想。


    自此以後,夏木苦盡甘來,除了上差,其餘時間都蹲守在徐家門口等候... ...等候綠春差遣。


    這是後話。


    秋日暖陽,灑在幹淨整潔的小院裏,十分愜意舒適。


    宋姝想到孫氏往後不敢輕易上門聒噪,內心更是極為快活。


    飯後夏婆子走了,徐文睿依然久候不至,連綠春都不見回轉。


    丹秋麻利地收拾著飯桌,問:“娘子,徐郎君怎還不回來?”


    新婚第二日,丟下娘子同惡婆婆對戰,自己卻整日不歸... ...


    若是碰上個脾氣不好的娘子,豈不是要跪穿搓衣板?想想就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宋姝側頭一想,夏木說徐文睿同王班頭去了城郊,想必是被抓走公幹。


    做衙差這個行當的就是如此,官非來了便要立刻出門,無黑無白,無日無夜。


    若是需要去外地查訪案情,更是快馬加鞭,風餐露宿,一身鬥笠寒衣,滿麵的霜土風塵。


    所以,一般人家但凡有個正經差事,都不會去做衙差。可徐家不同,他們弟兄倆無父母祖業可依,隻能靠拳腳肉身打拚過活。


    這樣一想,宋姝難免對徐文睿多了幾分心疼,親手吊起瓦罐,將雞湯煨在火上保溫。


    他對她好,她亦會疼他。


    兩夫妻過日子不就是這樣,日有小暖,歲有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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