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這才想起小郎,擰著手帕問:“小郎讀書可用功?我好些時日沒見他,昨天乍一見仿佛瘦了不少。”


    宋姝無奈,你這做親娘的,又不是隔著萬水千山,怎就好些時日未見?


    反倒問起我這個剛做了人家嫂嫂不足兩日的人。


    她想了想,十多歲的小郎君正是抽條的時候,大多是細仃仃的身材。


    “聽夫君說,小郎明年考童生試,想來讀書是極用功的。”


    孫氏點點頭,她親手撫養大郎十年,好歹知他眉眼容貌,卻隻哺乳了小郎幾個月,走在街上擦肩都不識得,想問些什麽又不知該問什麽。


    半晌又訴苦,說道:“媳婦你出身好,又嫁了我們大郎這般有擔當的好夫郎,往後沒什麽可愁的。卻不知我這當娘的苦,石家麻雀窩般大的院子,前麵是鋪,後麵是人,出來走動都是腳尖踩了後跟腳。”


    宋姝眨巴著眼睛笑了笑,猜不透她是何意,便不接話茬。


    她一句安撫的話沒有,隻由著孫氏講在石家的難處,誰知孫氏越講越傷心,擦著眼淚嗚咽起來。


    “你石家翁性子靦腆,隻憑著小手藝做些炊餅湯水養家,冬日凍得手腳生瘡,夏日又熱的滿臉起痱,勉強圖個糊口。”


    “ 我沒生下小郎君,腰杆子都挺不直,膝下隻有囡囡一個小娘子,偏生又多病,這些年吃藥求醫把我的體己花個幹淨。”


    “她體弱,替我做不了什麽,還得有人照管,累得我想做些針線貼補家用都不能夠。我想著,若是有個小婢伺候陪伴,她也不會這般孤單可憐——”


    宋姝越聽越氣惱,你同石寶山廝混卷財改嫁,徐家兄弟可曾受過你們一絲恩惠?


    如今哪裏來的臉麵,好稱自己是家翁?


    “婆母現在到成了慈母!囡囡有親父養活,有親母照管,何來孤單可憐之說?聽祖母和夫君說,小郎幼時母乳都沒吃夠,隻能喂些米糊活命,瘦的小貓崽子一般,這才可憐呢。”


    什麽叫“沒生下小郎君”?合著大郎小郎不是親骨肉?


    方才還端著婆母長輩的架子拿捏人,現在又放低身價訴苦、討要兒媳的陪嫁婢子,硬的不成,想來軟的?


    那不如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孫氏若是安分的做個上門客,她們自會留飯待客。


    若是想插一杠子回家做個掌家娘子,也得先問問大郎小郎是否願意。


    孫氏驚訝的睜大眼睛,拉住她的手解釋道:“媳婦你誤會了,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怎會疼囡囡不疼小郎?隻是,隻是那時,我一個年輕婦人撐不起家業,卻才... ...才... ...”


    她囁囁嚅嚅說不出個一二三,宋姝輕輕奪回手,笑道:“往日的陳穀子爛芝麻,不提也罷。婆母今日上門是客,我叫人做了飯來,雖不如別家的山珍海味,您好歹也吃一些。”


    孫氏見她軟硬不吃,氣的垂淚,拿手帕抹都抹不幹淨。


    “我雖是個好性子,到底還是大郎小郎的親娘,媳婦你初嫁入徐家,怎好立時端著主母派頭給我臉色?”


    宋姝... ...


    這才真是豬八戒倒打一耙!


    做婆母的歪著嘴瞎說,還不興做媳婦的辯解兩句?


    這是誘她入彀,扣個大不孝的帽子?


    不隻是她氣,三個婢子也氣得不行。


    綠春一扭頭就出去了,非要把徐文睿揪回來親自接待他這個糟心的娘。


    丹秋連忙說:“夫人不能這樣,您改嫁十來年了,難道今日才有人說您拋棄親兒?”


    可著全烏衣巷問去,誰人不知啊?


    搬弄口舌、不孝順的罪名,怎麽說也甩不到她家娘子頭上。


    孫氏紅了眼睛,隻咬著嘴唇不吭氣,任憑淚珠兒在粉臉上衝出兩道溝。


    石囡囡停下手裏的荷花糕,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哇的哭起來。


    “你們不許欺負我娘!”


    宋姝氣笑了,緩聲細氣道:“日頭大高,到了該做飯的時辰,婆母多留片刻,也見見大郎小郎。”


    說著起身走了,任由孫氏母女在那嚶嚶低泣。


    她先喊丹秋到廚下準備午飯,再叫牛牛包一籃鹵肉菜蔬,等下給孫氏帶走,免得又有借口說兒子媳婦不孝。


    一屋子主仆走個幹淨,留下孫氏母女大眼瞪小眼,心中更是酸澀。


    綠春飛奔到大門口,吐出一口濁氣,對著街頭的閑漢招招人,準備花幾個錢去尋徐文睿回家救急——


    閑漢背著小竹簍顛顛兒跑過來,帶著滿臉的笑容,卻是個熟麵孔:一身布衣短打扮的夏木。


    “你怎麽這幅打扮?”


    綠春不解,印象裏夏木這廝總是身著各種花色的錦繡長袍、頭上簪著不同顏色的四季鮮花。


    “春兒,我打扮成這幅模樣,你還是一眼就認出我了?”


    夏木格外激動,誰說春兒對他沒情意來著?


    沒情意能對他的容貌這般刻骨銘心?


    換了衣裳都能一眼認出他來。


    綠春卻顧不得夏木滿眼的期待,肅著臉說:“正好,你幫個忙,去南城門口尋我家徐郎君回來,就說他娘來了。”


    “我剛從南城門口回來,遇到他同王班頭說話,兩人往郊外去了... ...許是要他盡快複工當差。”


    夏木看著綠春的臉色欲言又止,城郊萬安寺後院鬧鬼,據說有內官仗勢欺人還是人命,上頭催著他們給個交代... ...


    算了算了,說出來怕嚇到春兒。


    小娘子們墳頭都不敢看的,更何況是冤死的惡鬼。


    綠春跺腳,唾了一口,怒道:“越著急,越尋不到。”


    她一著急,夏木又心疼了,忙舉著袖子與她擦汗,央告道:“好春兒,你倒是說說為甚要找徐家哥哥?或許我能幫忙。”


    綠春如此這般把孫氏的行徑學了一遍,奇道:“孫夫人生的好看是好看,怎就動不動要哭呢?好生嚇人。”


    夏木哈哈大笑,鬥著狗膽捏了捏綠春的臉蛋,道:“你們初來,不知打蛇要捏七寸。這件事便是叫哥哥回來也無用,做人子的總不好當麵斥責親娘。”


    對付孫氏,還得去搬隔壁街的鎮山老菩薩,夏婆子。


    說罷,丟下背上的竹簍與她,裏麵滿滿裝著新鮮的菌子,底下蓋著一隻咕咕叫的小母雞。


    “連日勞累辛苦,這雞是我特意給你買的,鮮菌是從萬安寺後山掰的,你拿去燉了補補身子。”


    瞧瞧,他去辦案都不忘給春兒弄好吃的,一片丹心天地可鑒!


    綠春縮回手,搖頭道:“我家雙喜嬤嬤是個好廚手,她說菌子有毒,不能隨便亂吃。”


    夏木眨眨眼,借著推搡竹簍的機會拉住綠春的手,輕輕揉捏幾下。


    “乖乖兒,傻了不是?你先把菌子喂給雞吃,它若是死了,你便不吃菌子。它若是不死,你便一鍋燉了吃肉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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