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睿來接親的那日,天光晴好,帶著些初秋的清爽。


    宋家大門口掛起兩盞紅燈籠,小院裏灰瓦白牆綠枝,雕花門窗上點綴著剪成各色吉祥如意圖案的貼紅,數隻麻雀兒躲在綠樹蔭裏嘰嘰喳喳叫的熱鬧。


    宋姝秀發披散,睡眼惺忪的坐在妝台前,由著全福人替自己絞麵、梳頭、上妝。


    全福人是宋大姑的好友杜大娘子,她兒女雙全,公婆健在,家裏種著百畝好棉,每年采摘後幾乎都送到宋大姑的布坊裏織染。


    前些年棉花從邊疆傳回內地,還是新鮮玩意,大部分人不懂怎麽伺弄,收獲較低。


    杜大娘子的婆家祖父早年間曾去西北邊疆謀生,向當地人學過種植、管理棉花,沒想到回到中原後派上了用場,靠著這門手藝發了家。


    可惜因著溫塘縣的地勢原因,不得大量種植。但物以稀為貴,棉布雖不如絲綢那般名貴,但比苧麻類做的衣裳軟和密實,價格又低廉,極受百姓喜愛。


    數年財富積攢,如今杜家算是本地數一數二的富戶了。


    是以,宋大姑便請了她來給宋姝當全福人。


    宋大姑避忌自己守寡的身份,一直不肯進房來,隻喊綠春端進來一碗雞湯麵喂宋姝吃幹淨,又硬塞兩個煮熟的雞子。


    她隔著窗戶囑咐道:“早晨吃飽些,中午徐家人來了還有的熱鬧,眾人都要看新娘子... ...等上了馬車又得奔波一日夜,你更沒空好生吃飯了。”


    宋姝低聲應了,抬頭望向窗外宋大姑忙碌的身影,喉間不禁有些哽咽難言。


    杜大娘子等宋姝吃完才開始絞麵,絞完後仔細看看她,笑讚,“宋大姐成日誇她的侄女們,說各個秀麗貌美、手又巧。我先隻當她吹牛,如今見到真人才信了。”


    說著,拿塊濕帕子往她臉上擦幹淨,才命梳頭娘子塗麵脂、香膏、香粉,又細細描了眉毛。


    宋姝覺得臉上微微刺痛,輕咬嘴唇沒說話。


    倒是宋婷手捧著桂花油、各色釵環在旁邊站著,插嘴道:“我大姑母說的沒錯,我們家大姐姐在平山縣是數一數二的美人。自她及笄後,說媒的不知踩破了幾道門檻。”


    她這番話說的也不假,在鬧出秦家婚事之前,給宋姝說親的著實不少,是宋大通眼高看不上那等普通富戶農家,一一拒了。


    杜大娘子朝宋婷看了眼,心裏有了數,笑問:“這是三姑娘吧?有這一把子水蔥似的侄女們,宋大姐真是操心的命!等大姑娘出了門,又輪到給你說一門好親。”


    宋婷被她說中心事,伸手把桂花油遞給梳頭娘子,紅了臉小聲說:“我還小哩,一切都得聽大姑母的安排。”


    宋姝聽了也不多言,隻是抿嘴微笑。


    除了自家人和宋大姑一家,別個尚且不知她是如何同徐文睿相識的,或許還以為是宋大姑牽線做媒呢。


    宋婷這麽想也不奇怪,靠著大姑母說親,確實比她那對不靠譜的父母強些,但也得看祖父答不答應。


    好在宋婷年紀尚幼,等兩年再說親也不晚。


    現在,她隻好奇自己塗了脂粉的模樣看起來如何?


    被梳頭娘子下狠手塗了這些香粉,怕是已揉搓成一張麵團般的大白臉。


    她偏著頭往銅鏡裏瞅,又被杜大娘子輕輕推回去。


    “別動。美著呐,我家梳頭娘子的手藝,在咱溫塘縣數一數二的好,你且放心吧。”


    梳頭娘子細細往宋姝臉上塗粉,湊趣笑道:“我家大娘子是本縣出了名的全福人,奴婢跟著她,曾給數十家小娘子絞麵梳妝,還不曾見過宋小娘子這般標誌的人物。眉翠唇紅,烏發如雲,隻略施脂粉,便已十分好看。”


    又讚宋家買的香粉香膏十分好,香膏潤滑,香粉輕薄貼臉,氣味香而不俗膩,是極為好聞的花香味。


    她一開口誇讚,杜大娘子、宋婷也跟著連聲附和。


    宋姝聽得一笑,心想怎麽妝扮都由她吧!左右大家都是這樣做新娘子的:一張白麵團臉,兩頰塗兩道紅霞。


    妝罷,杜大娘子和宋婷服侍她穿好寬袖繡紋吉服,扶著她坐在矮榻上,又遞給她一柄扇子遮臉。


    杜大娘子退後幾步打量一番,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裙擺、披帛,轉頭對宋婷笑道:“你姊妹雖不是一個爹娘生的,眉眼倒有幾分相似。瞧,你姐姐畫了這濃妝,眉眼顧盼俱是風情!這妝扮極襯她,等會兒徐家郎君見了一準兒要看得眼直心跳,這怕不是要娶個天仙回家!”


    宋婷拍手附和,豔羨的望著端坐的宋姝,隻覺她兩靨微笑,盛裝的樣子格外明豔動人。


    杜大娘子坐在宋姝身邊,再次細細檢查了她全身的妝扮,沒有差錯。


    這才道:“你安生在這等著,有事就喚丫頭去做,若是喝水就叫她拿個蘆葦杆吸著喝,別蹭掉了口脂... ...吉時快到,我先不陪小娘子了。迎親的人來了,少不得忙亂,我去幫著宋大姐招呼。”


    “家中客多,有勞杜大娘子。”


    等她出得門去,室內複又清靜,隻聽見前院隱約傳來熙攘囂鬧的人語聲。


    宋姝側耳傾聽了一陣,除了自家人和附近街坊,老爹的新同僚也來了幾家,其中鄭家兄弟嗓門最大,似乎是在安排人堵門、考較徐大郎。


    她抿嘴淺笑,輕輕轉了轉頭,覺得首飾、發冠太重,壓得脖子疼。


    “成婚真是力氣活,一大早起來折騰,好似個木偶一般。怕耽誤了吉時,隻能讓咱們做女子的先裝扮起來等著。這些頭麵嫁衣起碼三五斤重,真是累煞人也。”


    宋婷拿了柄蒲扇輕輕給她扇風,嫁衣厚重,到午間有些悶熱,別叫汗滴子弄花了妝容。


    “姐姐好歹忍一忍,等上了車便可摘了這冠兒。”


    宋姝抬手揉了揉後脖頸,點頭應了,又微蹙了雙眉,“可惜隻有寬弟送我,若是父親能一同去便好了。”


    宋婷轉著扇柄偷笑,姐姐看起來鎮定,其實這是提著心呢。


    宋姝一時胡思亂想,雖是此生終身有靠,卻擔心婆母不好相處;一時又心中酸喜交雜,害怕老父弱弟無人照管,日子過的湊合冷清。


    門口忽傳來一串腳步聲,齊刷刷探進來七八個小腦袋,十好幾隻小眼睛齊刷刷盯著她瞧。


    為首的正是宋錦寬,他今日作為送親的主力,從頭到腳打扮的煥然一新,神氣活現的領著馬娘子家的一二三四五個郎,以及隔壁鄰居家的兩三個小女娘,同來看新婦。


    “看呐,這是我姐姐,是不是比得起廟裏的嫦娥娘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挽春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四月三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四月三三並收藏挽春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