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才笑道:“世人皆有所求,有人求財,有人求義,有人求名利,有人求康健。隻要不危害他人,不泯滅道德,就並不能說是有錯。”


    宋姝知他凡事都願意往好處想性子,笑道:“爹爹說是便是吧。左右是老宅的事,咱們不便摻和。您這些時日在書院當值著實辛苦,整理書籍謄抄卷目,早出晚歸, 累得兩眼烏青,不如少操些心。”


    “也好,空出些時日替你理一理嫁妝。”宋秀才撚須大笑,日子過的舒心暢快,偶爾便要打趣兒女幾句。


    偏生宋姝臉皮不薄,不似別個小娘子一聽婚嫁便要羞臊,她反倒是落落大方應對,故意說道:“爹爹莫要小氣,揀些值錢的與我帶走。”


    這邊夏婆子得了空,便與前麵鋪子裏的馬娘子說話,打聽些溫塘本地婚嫁儀式、親家往來種種風俗規矩。


    馬娘子從鋪子裏取些白糖米糕出來,二人坐在陰涼地裏邊吃邊講,迎娶那日如何、回門當天怎樣... ...


    原來是夏婆子已將宋姝疼到心尖裏,生怕兩地風俗不同以致禮數不周,如今便將馬娘子的話一一記在心裏,掂度著如何操持才能體麵不失禮。


    她抬頭,遠處望見馬家阿大站在門口攬客,阿二跟著他走進走出拿取貨物,兄弟二人已能當半個大人使喚。


    近處又看到阿三正舉著掃把,將門口路邊積攢的雨水推到排水溝裏,偏生阿四要給他幫忙,硬去奪那掃把——


    阿三猛地鬆手,阿四捉著掃把噔噔噔後退兩步,一個不防將身後看熱鬧的阿五戳到了水溝裏,活脫脫染成一隻泥猴。


    夏婆子拍腿大笑,“馬娘子好生養,五個小郎君各個體健靈動,眼瞅著要幫得上忙。”


    馬娘子苦著臉, 頓時將兩眼往上一翻,抱怨道:“夏婆婆你不知,半大小子不比小娘子安穩,各個頑皮好動,氣的我火起要打他們,每年竹條都打劈好幾根。更何況胃口好似無底洞一般填不滿,時時刻刻都是餓著的,養他幾個不知多費多少米糧。”


    夏婆子坐那吃著白糖米糕,滿口的香甜,笑道:“娘子眼下雖苦,好日子且在後頭。”


    她辭了馬娘子,拍拍屁股轉身進門,迎頭又碰見宋婧滿麵堆笑立在屋門口等著,不由嘀咕:這婆娘怎生沒完沒了?


    宋秀才良善有禮,姝兒溫婉,隻這本家親戚們糟心,淨幹些沒臉的事來煩纏。


    宋家幾個好性,不知打蛇要捏七寸:宋家老宅的人皆貪財,且讓我用錢家的婚事牽絆住她們,讓姝兒父女倆少些煩惱。


    於是,她心裏一合計,笑著上前拉宋婧進屋坐下,一本正經拿些鬼話哄她。


    宋婧滿心望著夏婆子與自己做媒,逐漸將對付宋姝的心丟個幹淨,一時竟安生起來。


    宋家父女再不曾想夏婆子竟有這般神功,倒是意外之喜。


    宋姝背了人,悄悄對徐文睿讚道:“祖母睿智,連老宅那般難纏的人都能掰扯安穩。”


    徐文睿先還心裏隱隱不安,怕祖母言語犀利粗鄙惹宋家不快,聽得此言笑起來,得意道:“祖母娘家走鏢,她年幼時曾練些拳腳,體格頗為強壯。”


    “祖父年輕時好酒好賭,心裏又沒個算計,常將整月俸祿盡數拋灑在酒桌、賭桌上。倘若不是靠著祖母帶過來的一點嫁妝貼補,家裏定然無米下鍋... ...”


    “惹得祖母怒急,沒少去賭坊截人,她高卷著袖子,罵罵咧咧提著一截碗口大的橫棍... ...嚇得祖父從後門翻牆逃走,祖母還要不依不饒追著趕幾道街。一來二去,再無人敢約他相聚,隻好老老實實把銀錢交於祖母生計。”


    宋姝笑了,半彎著腰靠近他,誇道:“這般說來,虧得祖母她老人家,你徐家才能積攢下如今的家產。”


    “妻賢夫禍少。”徐文睿鼻端嗅到她身上一絲絲清香,臉刷的紅了。


    他最怕對人提起家中過往,況且婆娘追著丈夫滿街打總歸不是什麽體麵事,過了幾十年,街坊裏總還有人會提起徐家的悍婦賭棍,擠眉弄眼譏笑幾句。


    但宋姝不同,她極認真地聽他絮叨幼時之事,那些因父亡母嫁受過的委屈、因少不更事戾氣滿滿走過的彎路——


    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她都靜靜聆聽不露訝異,一雙美眸帶笑卻絲毫不見嘲弄,時而插嘴替他分析幾句,仿佛已經將自己置身於徐家的瑣事之中。


    徐文睿毫不懷疑,無論自己做什麽,她都是向著自己的。他曆經多年的無助彷徨,一顆心總算飄飄蕩蕩落回了原處。


    長話短說,徐家祖孫盤桓七八日,很快就到了啟程之時,被宋家一行人送至城門外。


    當著許多人,徐文睿宋姝二人雖不好過於情意綿綿,但送別的話說了再說,大有在城門口耽擱上半日的勢頭。


    夏婆子嘴角微翹隻是笑,最終還是宋秀才看不過眼,吹著胡子開口催促他們。


    宋姝回過神,想著自己戀戀不舍之態盡落長輩眼裏,拿扇子擋住臉羞道:“午間酷暑炎熱,大郎一路慢行,照顧好祖母飲食起居。”


    徐文睿麵上帶著笑容,利落地翻身上馬,“嶽父,姝兒,我先把祖母送回京中,過些時日再來看望你們。”


    自此,他幾乎是掰著手指數婚期,隻盼快些夏盡秋至,迎娶佳人進門。


    送走親家,宋秀才向書院告了假,準備送宋婧回平山老宅,順便同老父商議分家奉養事宜。


    如今家裏有女婿親自挑選馴養的黑驢、青帷小車,回平山自是極為便宜。


    第二日,清墨趕了驢車載著宋秀才、宋婧兩人,迎著朝陽出了城門,趕在傍晚回到了平山。


    還不及進正街,便遇見老熟人胡麻餅的婆娘飛也似地往宋宅方向跑,被撩著簾子向外張望的宋婧看個正著,叫住問道:“嬸娘,作甚如此著急?”


    胡麻餅的婆娘姓鄧,是個遠近聞名的長舌婦,回頭見一頭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驢邁著小碎步踱過來,穩穩地拉著一輛嶄新的青綢烏木小車。


    車上撩開簾子喚她的婦人,竟然是宋家二房的大姑娘宋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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