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有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


    因徐家不是本地,二人年紀又不小,宋秀才便不學大戶人家把六禮拖上兩三年,早同徐文睿約定:六禮可簡不可少,一月內完成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即可,親迎另擇吉日。


    聘書和禮書俱已備好,徐家請人起卦占卜了吉日,四月初十攜帶聘金、禮金及聘禮上門。


    初七清早,夏婆子在院裏鋪開竹席,同龐氏一起翻撿聘禮:禮餅一擔、海味兩筐、三牲雞兩對、魚兩條、豬肉一片相連開二,茶餅兩籃、好酒四壇,另有龍眼幹、桃幹、花生、芝麻、蓮子、百合、紅棗等各種寓意守信不渝、起喜雙飛好兆頭的幹鮮果子。


    徐文睿打著哈欠出來,見堆了一地的聘禮,無奈道:“祖母,嬸嬸,去溫塘須兩日路程,海味、雞魚豬鮮肉路上便要發臭。”


    “不妨事,海味我隻挑發菜、元貝、冬菇、蝦米等幹貨,雞魚豬抹了重鹽醃製,可放幾日不壞。”


    夏婆子坐在席子上將東西按類裝筐,命龐氏剪了紅紙一一貼上,又叫小郎拿著柄拂塵坐在邊上趕蠅蟲。


    蟲蟻喜甜,蒼蠅喜油,天暖了這些個吃食當真不好存放。


    若不是家裏諸人打理妥當,徐文睿手忙腳亂怕是要失禮於宋家,他心裏漸升暖意,破天荒高興起來。


    “祖母,人多路遠車小,咱們得精簡上路,別個不容易壞的帶著,雞魚豬叫二嬸拿回家吃,等到溫塘我另買了來。”


    雞魚豬哪裏買不到?何須扛著它們走幾百裏?


    “那怎使得?”


    龐氏高興地看著小半頭豬,隨即喜上眉梢,嘴角咧的壓不住,“不如醃了鹹肉放著,等大郎回來再吃。”


    “放在我這裏也是留給老鼠磨牙,嬸嬸隻管拿回家醃製,改日我帶小郎去吃。”


    幾人正計較著,門板叩響,夏木一推門進來,先問祖母、二嬸好,又笑道:“還不曾進門,便聽見你們商議如何吃肉,哥哥須得帶上我?”


    夏婆子同龐氏都笑,一個說:“你隻管來。”


    一個說:“你家老祖母悶在家孵蛋?叫她改日閑了來家裏坐坐。”


    夏木的祖母同夏婆子是堂房姊妹,閨閣中交好,所以昔年才托她照看小郎。


    夏木應了,走到小郎身邊奪了他的拂塵,扔給他一包糯米糖,又彈他腦殼。


    “兩月未見,小郎又竄不少個頭。”


    小郎哎呦著摸頭,氣呼呼把一顆塞在嘴巴裏,“夏大哥成日欺我小。”


    徐文睿料想夏木有事要說,便引著他往書房走,問:“怎不同鑒書他們吃酒?”


    夏木扔了手中拂塵,邊走邊說:“哥哥定親,我們商量著要送個厚厚的紅封,今日起要節省幾分,大家再不吃酒去了。”


    徐文睿笑,“弟兄們情意重要,紅封隻圖個吉利,厚不厚什麽打緊。”


    等進了書房,夏木又不說話,隻拿眼睛看著徐文睿。


    徐文睿一挑眉,道:“你有話就說,做什麽這副模樣?”


    夏木揉了揉鼻尖,遲疑道:“我今早到大理寺閑走,聽人說哥哥交割不少事務出去?好端端的... ...你是不是另有打算?”


    他算不得大理寺正經差役,完全依傍徐文睿做些不要緊的查訪打探任務,因此對他的行為行蹤十分敏感。


    “我能有什麽打算?前陣子太累,又要忙著娶親,打算將案件交托清楚後歇上幾日。”


    徐文睿心想,調遣是明年的事,況事情未定之前不宜張揚,倒不如輕輕翻過。


    夏木拿手捏著枚青果來回旋轉,出一會兒神,“我隻想,弟兄們好賴都在一處。”


    “那是自然。”徐文睿輕輕一拳搗在他肩膀上,又展開手拍了拍。


    翌日,天清氣朗。


    徐家門口候著兩輛馬車,夏婆子底氣十足的吆喝著眾人,搬聘禮、抬箱籠,足足鬧了半個時辰才消停。


    一眾人剛要啟程,忽見夏木同高鑒書騎了兩匹高頭大馬嘚嘚嘚過來。


    夏木的馬背上掛著一對綁了翅膀的活雁,大笑道:“幸好趕得及!”


    高鑒書舉著手裏兩兜子新鮮菜米,笑道:“我同夏木幾乎轉遍了整個上京近郊的獵戶家,好容易買到這對活物,哥哥拿去與嫂嫂做聘禮豈不美哉?”


    問名時,用雁為贄見的禮物是傳統古禮。


    但久居城中的人,哪裏去獵這活生生的物件來?況季節又不一定適宜。


    是以,夏婆子依照街坊流行的法子,借了一對木雁塞進籃子裏充數。


    這會子聽得那對大雁氣得嘎嘎亂叫,聲音嘶啞、穿透力極強——


    跟大鵝的叫聲差不多。


    她還以為夏木綁來兩隻大灰鵝,樂得哈哈笑,“木啊,你上哪兒買顏料染了這倆貨?虧你染得這般均勻!”


    逗得徐文睿等人哄笑起來,紛紛同她解釋這是花十兩銀子買的真活雁,引得老太太咋舌亂罵:一群不當家亂花錢的兔崽子們!


    十兩銀子啊,你們怎麽不幹脆拿去打水漂?


    徐文睿心中快活,與其代表的意義相比,十兩銀子算得什麽?


    大雁乃忠貞之鳥,渺萬裏層雲,射之且不易,更何況活捉?宋秀才這般講究禮節的讀書人見了,必然心生歡喜。


    徐二叔穿著新做的球紋錦圓領窄袖春衫,徐二嬸龐氏穿著新做的蜜合色卷葉相思鳥羅緞褶裙,二人俱是滿麵春風,齊齊把夏婆子攙上第一輛馬車,再請萬姑母上車,最後又把小郎塞進去。


    他夫妻倆便坐了第二輛看守聘禮、箱籠。


    見不少愛湊熱鬧的街坊站在路邊,夏婆子掀開簾子,將幹樹皮般老手搭在車窗框上,露出銀晃晃一對雕花福字大寬銀鐲子,笑得滿臉褶皺都舒展開來。


    一道街的宣揚:“我大郎要去定親哩,是上峰大人牽的線。”


    “親家是大戶人家的秀才公!在老大一所大書院裏當差!”


    “孫媳婦人生得漂亮,做一手好針線,又陪嫁好大一座鋪麵!”


    徐文睿... ...


    簡直要捂住臉沒眼看,卻又不忍壞老祖母想炫耀的心情。


    車輛駛出烏衣巷,夏婆子放下簾子,揉著笑得酸痛的腮幫子,眼圈慢慢變紅,捂著眼睛不說話。


    十年彈指一揮間。


    當年,她心愛的長子病故,長媳改嫁,長孫戾聲惡氣、油鹽不進,生生混成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小孫又被人說是野種... ...


    無數個夜裏輾轉難眠,終於咬著牙撐到了今日,徐家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


    萬姑母知她心事,歎口氣,默默把帕子遞過去。


    夏婆子抽出帕子擤了擤鼻涕,拉著小郎的手泣道:“大郎養家不易,供你讀書更是不易。你須得爭氣些,把書本都吃到肚子裏,爭強賭氣考個秀才功名... ...清明燒紙時,說給你爹聽。”


    這年頭,親老子都不見得供兒子讀書,何況是做大哥的?


    小郎懵懵懂懂的心忽然撥雲見日一般清明,抬手擦掉祖母臉上的涕淚,鄭重承諾道:“祖母,明年我先考童生試、後年便可考秀才,您等著我的好消息。”


    “好!咱一家子粗粗拉拉的武人,要能出個正經讀書人,你爺你爹高興,棺材板都要掀開唱戲哩。”


    小郎... ...


    那倒也不必這般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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