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春拿著襖子在自己身上比劃幾下,可惜腰身有人家兩倍寬,戀戀不舍的放下。


    “姑娘,明日有空了也與我做一件,腰身改得寬大些,嘿嘿嘿嘿。不知胡店家又將書袋賣出去幾個?吃過午飯婢子倒要去瞧一瞧,把錢收回來。”


    上次送去的九個飛燕書袋,隔日便賣個精光,胡店家又向她預定了六個。主仆倆熬燈點蠟做了十個送過去,想來已經賣的差不多。


    如今宋姝盤下店鋪做老板,不再把幾百錢放在眼裏,飛燕書袋這類小物件隻當給繡坊做個宣傳。


    她拿出火鬥在布條上試了試溫度,慢慢熨燙枕頂,叮囑道:“最近不得閑,新活多了怕是做不過來,暫時不要再接。”


    撿出昨天做的果餡餅盛了一碟子,和春襖、枕頂一並放入竹籃,吩咐綠春送到石娘子處。


    想了想,這到底是第一筆生意,又放入一個精巧的香囊做添頭,上麵繡著一對鴨子在蘆葦叢裏甜蜜依偎,氣韻悠長,意境深遠。


    “你送完就回來,別耽擱。咱們早點吃完飯,去隨緣書局收錢,順便尋餘郎君說說話。”


    綠春接過挎籃,噔噔噔跑了。


    再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串銅錢,足足一二百個之多,神色有些發懵。


    “姑娘,我在蘇家門口遇到蘇郎君,他非要給這麽多賞錢,我說石娘子早付了工錢,不能再收。他隻不聽,同我在門口拉了一回鋸末,硬是塞過來。”


    哪有上趕著給人錢的,顯擺自己財大氣粗?


    宋姝也摸不清蘇覓這是什麽套路,猜疑著,“許是他家有什麽喜事吧,逢人便發些賞錢?”


    “難不成是石娘子懷了孩子?但看他眉眼間神色平常,也不像有喜事的啊。”


    “你個憨丫頭,何時學會的看人神色?”


    宋姝噗嗤笑出聲,伸出尖尖食指戳她額頭,惹得綠春噘著嘴氣悶,忙又哄,“好春兒,飯菜都要冷了,快去吃了吧。”


    二人飯畢收拾了碗筷,推開院門便見一人安靜地站在巷口,看著坡底萌發嫩芽的柳條隨風舞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宋姝走出來的時候,那人回頭,目光一下子鎖定了她。


    竟然是蘇覓,似乎是專等著一般。


    上回夜色正濃,燈籠燭火黯淡,他未將宋姝看得清楚,隻回眸一笑便覺得生出百媚。


    如今朗朗明日之下,她美目含情,桃花麵上薄施脂粉,烏發挽成墜馬髻,隻斜斜插著一支白玉簪點綴,一身素淨紫衣白裙並無過多修飾,卻衣裾飄飄宛若仙子一般。


    這人從五官到氣質無一不是自己心愛的,一見鍾情大抵就是如此吧?蘇覓不由傻愣愣呆住,腿腳半天邁不動一步路,如雪獅子向火,癱軟了半邊。


    宋姝則罵了一句晦氣,目不斜視地走過巷口,並未理會他。


    “宋,宋娘子。”蘇覓口中訥訥,叫住了她。


    宋姝頓住腳步,不冷不淡應了一聲,“蘇郎君有何事?”


    這人心眼兒多的似篩子,神情陰鬱難測,不是看石娘子的麵絕不想打交道。


    蘇覓搖了搖頭,自那晚見過一麵,她就成了他的夢裏人,梨渦淺笑盈盈,癡癡纏纏,難舍難忘。日夜盼著身邊有她紅袖添香,隻是羞於開口。


    直勾勾盯著人半晌不做聲,眼見宋姝不耐煩走開,一著急,他恍恍惚惚道出心中所想,“你,你真好看。你肯不肯,肯不肯同我——”


    這話聽起來著實別扭,配上他略曖昧的眼神、略猥瑣的表情,再加上打賞綠春的一串錢,就不難理解了。


    宋姝瞬間惡心起來,兩臂上的雞皮疙瘩層層冒出,恨不得啐他一臉。


    想到還要托石娘子宣傳生意,不願與他家交惡,表麵上便裝得懵懂不知,笑著打斷他,“蘇郎君錯了,這些話該對石娘子說才對。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綠春氣的兩腮鼓鼓,瞪著眼想一拳頭敲死這色胚。


    呸!石娘子就是個銀樣鑞槍頭,人前不住口的誇耀如何夫妻恩愛,誰知連自家籬笆都紮不牢,放出來這般混賬玩意兒汪汪亂叫。


    宋姝硬拽著綠春疾步走過,怕她衝上去搗那廝一拳,在他臉上開個醬油鋪子,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叫外人看見越發說不清。


    生氣自是生氣,打他卻也不急於一時。


    “姑娘,你不要攔我——”


    綠春憤憤然,兩隻拳頭捏的咯咯響,有夫之婦還敢對未婚小娘子說三道四,這老混蛋的心思也太荒謬了。


    “人家不過誇你家姑娘好看,你怎好光天化日行凶?”


    尋思著蘇覓的樣子,大約不隻是想口頭輕浮占便宜,難不成欺她是小門戶繡娘,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宋姝大眼睛微微一眯,心裏有些啼笑皆非,也不知怎地總是招惹爛桃花。


    不知好歹,看老娘怎麽收拾你!


    綠春不甘心,回頭啐了一口,“等家裏修葺好了,快些離了這家人才是!”


    宋家房舍剛動工,修葺還需些時日呢,倒是徐家宅院已經在徐文睿火急火燎的催促下完工了。


    這日午晌,他將院子胡亂收拾一番,大銅鎖掛上,背著一個大包袱到衙門與同僚黃順等人會齊,即刻啟程去往溫塘縣。


    大理寺正黃順,剛及而立之年,是個略有陰柔之氣的白淨書生,人品還不錯,就是性子婆婆媽媽了些,背地裏人稱黃娘子。


    他比徐文睿早幾年到大理寺,外出辦案頗有經驗,此行主要由他與當地官員打交道,徐文睿則奉命配合保護。


    兩人還帶了主簿李大勇以及阿甲、阿乙、阿丙、阿丁四名衙役隨從。


    一路上,徐文睿極想讓馬兒跑得快些再快些,但他帶了那麽多禮物,又是細瓷做成的瓶瓶罐罐,隨著馬兒奔跑跳躍的步伐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他很怕還沒來得及送到宋姝手裏,它們就會爛成一坨,隻好又放慢了步伐。


    黃順是個聰慧的,見他踏著一些叮叮當當的節奏,騎得時快時慢,慢慢琢磨出些緣故,“徐兄弟,我教你個乖,拿些幹稻草來塞到罐子之間,就不怕磕碎了。”


    他出的當然是個極好的主意,但徐文睿想象了一下宋姝打開錦盒發現裏麵滿是稻草的樣子... ...


    還是算了吧。何況他根本不會打包裝,拆了綁著錦盒的絲帶就係不回去。


    大家臨時組建成大理寺辦案小分隊,出門在外理應互相合作照顧,而男人們一起吃飯喝酒吹牛,可令感情迅速升溫。


    黃順自認是六人之中官職最高的,有招攬聚攏兄弟的職責,於是看著徐文睿的包袱微笑說:“故土難離,口味難改。哥哥我也極愛這一口,等到了溫塘少不得求你分一罐。”


    徐文睿看他的眼神卻有些古怪起來,又有些不善,騰出一隻手拍了拍馬背上的包袱,“你... ...喜歡這個?”


    “昂。”黃順點點頭,上京城名特產陳記豆腐乳嘛,是近幾年流行的送禮佳品。


    哪個來上京城遊玩的、或是出京訪親的,都要帶幾罐送人,味道確實不錯。


    徐文睿的嘴皮子呲了呲,想到他黃娘子的稱號,心中暗罵一句“變態”,不著痕跡的與他保持了一丈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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