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院裏站著發呆,視線落在廚房門外,一個小丫鬟舉著手哭哭啼啼地跑出來,樣子十分可憐。


    忽然間豁然開朗,人心不足,得隴望蜀。


    倘若當初宋家不僅僅是被驅逐出京,而是男子流放、女子變賣為奴,又如何?連自由之身都是奢望,還有心思講什麽商賈不商賈?


    人雖說要跟著命運走,也不能隨波逐流,更無需懼怕他人評判。一無所有,被他人掌控命運的滋味兒,她此生再也不想嚐試。


    想通了便不再糾結,宋姝走到廚房去問,原是新來的小丫鬟芝麻正學著炒菜,一不小心熱油裏滴進去些生水,引起劈裏啪啦一片熱油飛濺,嚇得她丟了鏟子就跑,哭得鼻涕泡都出來,又被雙喜婆婆咬著牙揪回來,手把手教她。


    宋大姑賺的家產多用在宅院和店鋪上,手中現銀不多,過日子還是極節省的。


    家裏仆婦前門後院加起來才四五個人,今年打算添新婦,才又買了兩個小丫鬟調教起來。


    她自己不辭勞苦打拚生意,又勤儉持家,好容易才過得像個模樣,難怪看不上喜好奢華享受的馮杏兒。


    等飯菜準備的差不多,宋姝去鄭源屋裏叫他吃飯。


    “你同母親說,我不吃了!” 鄭源聽她過來,故意將薄被蒙在頭上使性子。


    “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宋姝伸手在他肋下一撓,捏住軟肉揪了揪,故意笑他,“怪不得表兄不起來吃飯,原來存了這麽些肥肉做幹糧。”


    鄭源怕癢,嘿嘿笑著躲開,他本不想起來吃晚飯的,奈何肚中著實饑餓。


    轉念一想,吃飽喝足之後才有力氣與老娘抗爭,於是慢騰騰翻身起來,胡亂哀嚎,“表妹,你如今是自由身,我好羨慕你... ...隻要你能幫忙說服母親,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宋姝斜睇,“當真?”


    鄭源連連點頭,一副為摯愛什麽都可以犧牲的模樣,看得宋姝都有點感動。


    “你可有什麽好法子?”


    本以為宋姝不會管,誰知她笑得從容,“既如此,我替你指條明路吧。”


    鄭源眼睛一亮,骨碌碌從床上滾下來,對她深深作揖,“請說!”


    “姑母不喜她,一是因她母親作風不正,二是因她喜好奢華,手無一技之長,過不得日子。”


    宋姝掰著手指慢慢分析,“表兄可先勸她學些針指女紅,或是學著認字算數,將來看得賬目、打得算盤。身為鄭家長媳,總有一天要接手家中生意,她不做,莫非要表哥做?”


    “咳,將來雇個女掌櫃——”


    鄭源剛推諉半句,就見宋姝一記眼刀飛過來,嘴就跟燙了似的,忙忙閉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宋姝翻個白眼兒,簡直想像大姑母一樣脫鞋打他,“表哥糊塗!就算是雇個掌櫃記賬,東家也得會看賬啊。技多不壓身,莫非年紀輕輕的小娘子,隻在家中享福玩樂?”


    鄭家又不是大富商,雖不愁吃喝,還不到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地步。


    “隻要她自己有本事立得起來,姑母還有甚好攔?至於她娘的做派,若她是個知羞恥的,總該規勸幾分;若是看著親娘每日辭舊迎新,隻顧自己花錢快活,表兄覺得她又是什麽好的?”


    宋姝聲音越發冷淡,低聲道:“我說句不好聽的,表兄莫怪。萬一以後沒錢用,她是不是也要行此勾當?”


    鄭源想也不想,沉了臉,“這怎麽可能?”


    鄭家的布坊不至於塌台,他也不至於養活不了妻兒,哪會讓杏兒沒錢用?


    看著他這反應,宋姝皺眉,“無事常思有事。表兄不要生氣,我不過打個比方。姑母守寡,馮家娘子也守寡,怎過得出兩樣人生來?”


    “我母親好歹從鄭家拿了些家產,又有大舅、大舅母相幫,才把生意做起來的。她娘倆隻有兩間瓦房,半畝地都無,婆家不管娘家不顧,這怎能相比?”


    宋姝想了想,“難道女子死了丈夫,又做不得生意,就隻能像馮娘子這般過活?”


    鄭源語塞,他同杏兒從小交好,看她自有一層好人濾鏡。何況她又肯做小伏低哄他開心,將自家事敘說得尤為可憐,令他同情心軟。


    以往總順著杏兒的話給她家找借口,但經宋姝一問,他此時又起了疑惑:衙門後巷的齊家娘子,靠漿洗衣服養活癱瘓的丈夫,拉扯大一兒一女;二鬥街的陸媽媽青年守寡,日日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涼漿,三個兒子也養得成人,還都娶了婆娘。


    可見人隻要身體康健、四肢勤快,總能混一頓飽飯,這些活計為甚杏兒娘就做不得?


    這麽一想,杏兒玉白的臉龐又浮現在眼前,兩隻手也又白又嫩,剝了殼的春筍一般,捏在手裏軟若無骨... ...


    鄭源的臉色黑了下來,齊家娘子也好,陸媽媽也好,各個臉黑手粗、布衣荊釵,哪有杏兒母女保養的那般細致?


    一個不願意承認的事實擺在眼前,讓他無措又憤怒,同時又想給杏兒找些不得已的理由出來,可惜實在是沒有。


    宋姝明白他的心情,安慰道:“咱們都是假設,杏兒姐姐未必如她阿娘那般... ...那般放得開。表兄,你還是先勸她學些本事,好叫姑母高看一頭,婚事自然有望。”


    誰家婆母會喜歡一個家風不正、好吃懶做的姑娘呢?


    “表妹,過幾日閑了,我帶你與杏兒見上一見,你們同齡或許能聊得來。”


    鄭源有些沒精打采,細細一想杏兒還真是沒什麽拿得出手的,除了漂亮。


    倒不是想讓宋姝勸杏兒如何,而是旁觀者清,或許... ...


    他有些頭疼,夾在老娘與杏兒之間為難不說,最近公務又忙。


    近日,縣衙的牢房陸陸續續關進了一百多號人,並且還在不斷增加。牢房容量有限,一下子人滿為患,牢頭那邊人手不夠,把縣衙裏能用的衙役都調動起來,連他們管倉庫的都要過去幫忙。


    “怎麽突然有許多犯人?”


    宋姝狐疑,前不久從平山過來的流匪案不是早就完結了,該砍頭的砍頭,該流放的流放。


    “聽師爺他們說是因為什麽礦產盜采案,抓了不少人審問,具體我也不知道。太爺著急要盡快把這件案子審了結案,說是這許多人,每天吃牢飯都得吃窮了,衙門供不起。”


    “不過我覺得,他在任上出了這樣大的紕漏,不著急自己頭上的烏紗帽能否保得住,怕什麽吃窮經費?這裏頭有些貓膩也未可知。”


    鄭源得意的抖了抖眉毛,擺出一副老子知曉許多衙門秘辛的樣子吊足宋姝胃口。


    宋姝... ...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說說清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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