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氏氣結,又伸手撲打他幾下,“話不是這等說,早幾年你在大伯靈堂前親口應承,包管大郎小郎婚事,這小子幹等著你出銀子呢,你別裝糊塗!倒是向著哪個?”


    又道:“若是說了外麵的娘子,高門大戶的講究人家,聘金要好看、茶飯衣裳也要好看,為著娶房婆娘須得破了家,豈不枉費了這些錢?若是說了我娘家侄女,一家子骨肉,聘禮花銷都好商量,將來又能帶一份嫁妝過來。”


    辦婚事的時候,明麵上貼補大郎些銀子,全了自家麵子,堵住外人說嘴。


    龐小娘子性子軟好說話,日後少不得逐漸把銀子哄得出來,仍舊落在自家手裏。


    徐二叔是個沒主意的,家事都由老娘和婆娘做主,他發怵與徐文睿打交道,本意是不欲多管的。


    如今聽龐氏提起昔日在大哥靈前的誓言,又做了這般分析,他頓時又覺得這話有道理。


    “兩家相隔百裏之外,誰知道秀才公家的小娘子是個什麽脾性?若是個眼高於頂的,嫌家裏丈夫粗魯,整日挑三揀四攪弄得全家不安... ...成親又不是小事,不能由著他胡來,還得咱們做長輩的出頭。”


    說完跳下炕,到前院找老娘夏氏出主意去了。


    龐氏則歪在靠枕上冷笑:定親還沒個影子,夏氏祖孫倆倒忙著修屋砌牆。不像是娶新婦,倒像是迎觀音菩薩進門。


    卻說徐文睿到家,胡亂燒一鍋熱水,隨意洗漱後歇了。


    也不知是白天想多了些什麽,晚上便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夢。


    夢裏的場景十分不真實,宋姝穿著淡紫色的春衫斜斜倚在床欄上,烏發鬆鬆挽成個發髻墜到腦後,笑著望向他,眼神嫵媚溫柔又帶著些鼓勵。


    春衫單薄,衣襟領口微微鬆開,她整個人仿佛一枝嬌嫩的春日海棠般,別有一番風情。


    徐文睿兩頰兩耳騰得升起一陣熱意,喉嚨幹渴起來。


    此刻夜深人靜,他真的很想... ...


    很想喝水。


    但又想走過去摟住她,不辜負這良宵。


    一時間慌得不知道先幹什麽好,抖著手端了茶盞,轉頭問宋姝要不要喝水——


    卻見那裏坐著的分明是盧寡婦,她笑的花枝亂顫,紅豔豔的薄唇一張一合,“大郎,她是寡婦,我也是寡婦,你娶哪個不一樣?”


    一邊說一邊向他撲將過來,身手十分敏捷。


    徐文睿丟了茶盞就跑,終究是動作太慢被她扯住了後腿,嚇得吱哇大叫起來。


    “哥!哥!你不要什麽?”


    徐文睿睜眼一看,小郎放大了的臉擺在眼前,正焦急地搖晃他的身子。


    原來是自己夢裏大呼小叫喊出了聲響,把小郎吵醒了。


    還好隻是個夢,他長籲一口氣,胡亂抹了幾把額角的薄汗,“不妨事,做了個噩夢,快睡吧。”


    待小郎翻身睡去,徐文睿久久睡不著,似他這般生龍活虎的年紀,不是沒做過好chun夢,隻是還未曾做過像這樣不對胃口的。


    悄悄下床,趿拉著鞋走到院裏,摸黑提了半桶井水,舀了半瓢飲幹。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管滑下,直入心腹澆滅滿腔燥熱,令他瞬間冷靜下來。


    好些日子沒見那丫頭,到底放心不下。


    待過幾日把房舍修好了,找個事由回溫塘待一陣,先把小娘子娶回來要緊。


    咳,也不知宋姝對他下了什麽樣的蠱... ...


    熬到天亮起來,徐文睿先收拾了衣裳送小郎去私塾念書,再順腳到街口尋個附近的閑漢駝九,摸了一串銅錢與他。


    “這幾日我家裏翻修屋頂,往來人多手雜,隻有個老祖母盯著我不放心。你有空在附近轉悠幾圈,若是有什麽不對勁的即刻去衙門叫我。”


    駝九並不姓駝,而是個駝背。


    大華朝規定身有殘疾者不可出仕。


    當然,就算是能出仕他也讀不起書。


    雇主們大都嫌棄他站不直,拎出來上不得牌麵,不願意請他做事。


    二十浪蕩歲的年青漢子找不到可做的活計,鎮日揣著手在街上閑晃,幫街坊鄰裏取個物件,送個口信,賺些腳錢。


    實在沒事做的時候,就躺在街口碾子上曬太陽,看來來往往的人群,聽家長裏短的閑話。


    他睡到日上三竿,喝了半碗稀粥,剛躺倒在街口開工,便得了偌大一串錢。


    自然高興的合不攏嘴,砰砰砰拍著瘦弱的胸脯打包票。


    “徐大爺放心,我必日日來門口蹲著,照管好您家祖母老夫人。”


    徐文睿眼神兒瞟向前街姚婆子家方向,“若是聽見有人拿我家的事閑聊扯蛋,也一並告訴我。”


    駝九順著他的眼神兒望過去,會意,“我駝九雖背膀站不直,耳朵卻豎得很直。姚婆子成日舌頭不在嘴裏,講些莫須有的鬼話,徐大爺當不得真,同她置氣都是白費精神。”


    徐文睿不由發笑,拱手謝道:“全賴駝九哥操心,待房舍修好了,你我兄弟尋個空閑,不醉不歸。”


    “您放心,有我盯著再無不妥的。”


    安頓好雜事,徐文睿匆匆用了幾口飯,又趕去了長興侯府陳家。


    昨天陳大人一行人從平山回來,嘩啦啦叫了一群大夫去家裏看診,驚了半個城的達官貴人,聽說連聖上都派了內監去問候傷情。


    他不好去湊熱鬧的,今天得去問個安。


    陳珺站在二門口迎他,雙方互相見了禮,當著人他愁眉苦臉:父親傷重靜養不便見人,還請見諒,不如隨我到書房小坐喝杯茶。


    進屋落了座,他立時喜上眉梢,眼珠子滴溜溜地流轉著,悄聲誇讚,“徐大,不過一日半夜就將名冊和人送到大理寺,父親誇你做的甚好。”


    上次王內監與大皇子明裏暗裏拉扯,想要銷毀名冊,打的就是利用陸自安的口供,將四皇子甚至十王爺、陳鶴宇等人統統扯下水的主意。


    長興侯府無意站隊,但家族子弟人多,聯姻枝枝蔓蔓。


    陳珺的大妹元姐兒,嫁的是鎮南侯嫡孫章有華,而章有華是他們的武學同窗,章家小妹最近又入了大皇子府上做侍妾。


    二妹旺姐兒,嫁的十王府嫡次子趙思禮,是四皇子的伴讀,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


    光他們五房就分了三派,更別提其他堂房兄弟姐妹。


    姻親之間各有糾纏,陣營立場再不是一人說了算,能躲便躲吧。


    陳珺摟住徐文睿肩膀,咧嘴笑了笑,“管他們如何爭鬥,咱總不能生生被人利用,扔出去當出頭的椽子。父親這幾日不便見客,叫我代他好好酬謝你一番。”


    徐文睿不以為然,“分內差事,這有什麽好謝?”


    從被陳鶴宇引薦入職那一刻起,大家的命運就係在了一起,他若是不好,自己也沒有好日子過。


    陳珺衝他擠擠眼,嘴巴貼著耳朵低語,“我聽二弟說,你在平山遇著一個美貌的小娘子?怪不得你找陸自安寫退親文書呢,可是為了她?”


    又戲謔,“跑前跑後這麽久,屁事沒做成就回來了,虧不虧?”


    “嘿嘿嘿嘿。”徐文睿斜眼睨著他,厚臉皮紅都不紅,“老子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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