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匆忙一瞥,絡腮胡子又戴著雪笠,宋姝沒看清他的臉麵。


    如今他如鐵塔一般就坐在身側,偷偷瞟一眼竟然是個斯文白麵皮的樣貌,兩隻眼睛黑的地方特別黑,白的地方特別白,顯得炯炯有神,要不是那兩把絡腮胡子,長的還怪好看的。


    絡腮胡子看到是她,愣了一下,微蹙著眉頭,轉身喝茶。


    宋姝覺得這幫人不同尋常,本能的不想輕舉妄動惹事,低聲催促綠春快些走人。


    偏這憨子沒有眼力,嚷嚷著讓宋姝在此間稍等片刻,她要去外麵買些幹糧,留著路上吃。


    剛才問胖小二饅頭幾文錢,竟然要四文,足足比外麵貴一倍。


    綠春越發覺得這是間黑店,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白白賺錢,便欲去街上饅頭果子鋪裏買些吃食。


    宋姝本不想拖延,但祖宅平日裏無人居住,要什麽沒什麽,二人今晚總不能喝西北風... ...


    “隨便在店裏買些吧!今日天氣不好,街上並無商販,你能買到什麽吃食?”


    “姑娘您看,對麵鋪子裏便有。” 綠春笑著把窗戶推開一點縫隙,手指著外麵,“剛才喂驢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這家店鋪,此地近山,想來是有不少野味的,門口那麽大的招牌寫著:香爪子。”


    噗——圓臉小廝一口茶噴出來,噴的褐衣壯漢滿身滿臉,他怒道:“鑒書!你發什麽癲?”


    “沒規矩!” 絡腮胡子也有些不滿。


    “小子知錯了!大爺... ...嘿嘿嘿嘿嘿。” 鑒書趕緊站起來賠不是,又捂著嘴笑不停。


    宋姝疑惑,向窗外張望一眼,臉色綠了。


    對麵門簾緊閉,僅有招牌旗子在風中搖曳,上書三個大字:香瓜子。


    “... ...我不吃瓜子,幹糧回村裏再買不遲。” 她佯裝淡定。


    綠春這才明白過來是出了醜,立刻應諾出去牽驢車。


    宋姝掏出十文錢放在桌子上,結算了湯麵錢,仍舊蹬上驢車南行。


    鬧了這一出,難免惹人注意,尤其是絡腮胡子從綠春喊出那聲“姑娘”開始,便一直盯著宋姝,讓她很不自在,心裏隱約有些不安。


    “你這不愛讀書的憨子!該喚我娘子才是。”


    “婢子記住了。娘子,嶺山真的有大蟲嗎?”


    “有沒有大蟲我不知道,但是這幾個人必然不是為大蟲而來。”


    “為何?”


    “冒死捕捉一隻大蟲,賞銀不過區區百兩,又怎會舍得吃十五兩一隻的燒豬頭?”


    “呃,有道理... ...何況賞銀還沒到手。”


    “壽安鎮一向僻靜,若說是因為幾隻大蟲引來這麽些外路人,有點說不過去... ...總之,咱們不要與人起爭執,少招惹是非。”


    “婢子覺得,最奇怪的就是那位俊俏小郎君,看起來不像缺銀子的主兒,怎麽會冒著掉到山溝裏喂大蟲的危險,來賺一百兩賞銀?”


    “許是閑的。”


    半個時辰之後,驢車搖搖擺擺駛進大嶺村地界。


    村子背後便是大嶺山的入口,西頭一片農田,傍著一條河堤,底下便是宋家的祖墳墳園。


    看到村口的大樟樹,宋姝輕舒了一口氣,“果然是大嶺村,沒有走錯路。”


    “姑娘,直接去宅子嗎?”


    “嗯,宅子挨著墳園,離村子有一段距離,輕易無人路過。咱們先弄開門,把驢車趕進去。”


    麵對著宋姝鼓勵的目光,綠春抖了抖,噘著嘴問:“姑娘,婢子不知道怎麽弄開門哩?”


    “咦,武師傅不是教過你嘛?”


    宋姝絲毫沒有閨秀的負擔,笑的一臉坦然。


    七年前老爹請了武師傅學防身術,才兩天就渾身酸痛懶得動彈,不了了之。


    但束修是提前付了一年的,武師傅怕主人家說自己吃閑飯,幹脆偷偷關起院門教宋姝和綠春學功夫。


    一開始,井氏有些擔心婆母知道了不喜,又擔心傳揚出去不好說婆家。


    宋明川卻覺得可行,宋家現在就是普通村戶而已,何必還囉嗦往日那些束手束腳的爛規矩?


    他不指望靠女兒攀豪門富戶,隻希望父親母親認清現實,老老實實過日子。


    女兒會幾手拳腳功夫,至少以後嫁了人不受氣。


    咳,他也不是想讓女兒揍女婿... ...


    宋姝年幼貪玩,不知道父母雙親的糾結,隻顧著高興,一板一眼學的極為認真。


    武師傅是個老頑童,除了教功夫,無聊的時候就在兩個小丫頭跟前顯擺一些沒用的江湖技能,手掌劈磚塊啦,胸口碎大石啦,油鍋撈銅錢啦,鐵絲開鎖啦... ...


    作為他的嫡傳大弟子,兩個小丫頭自然學會不少門道。


    綠春耷拉著腦袋,小聲兒說:“婢子沒有鐵絲。”


    宋姝拔下頭上的銀耳挖子,聳了聳眉毛,“這不比鐵絲好使?”


    綠春... ...


    不過片刻,大黑驢已經被安頓在前院吃草料、飲井水。


    綠春趁四下無人溜到大門口,鎖上門後又翻牆進去。


    這樣即便有人路過,見到鐵將軍把門也不會起疑心。


    宋家每年清明節和十月初一回來祭祀祖先,會在這裏住一兩日,因此宋姝對這裏並不陌生。


    她決定住在前院,方便出行。


    院裏幾株古樹遮天蔽日,零零散散的樹葉隨風婆娑,發出沙沙的響聲。


    窗破門舊,一院荒草,處處透著淒涼。


    不過,綠春來宋家做丫鬟之前,就是在村裏野著長大的,什麽墳圈子、破院子沒去過?


    因此也不甚害怕,她順著青苔磚路在前院四處走了走。


    “姑娘,咱們湊合著在東屋睡兩宿吧,我看還算幹淨。”


    反正隻住一個晚上,宋姝也不矯情,爽快的答應道:“好,先打掃屋子,把炕鋪好。等下你去村裏買兩條棉被、再買些能烤著吃的幹糧、白米。”


    老宅裏有簡單的炊具,可以湊合煮些湯水。


    被雇來打掃宅子的村人許久未來,塵土積了一寸厚。


    綠春先把炕上的稻草墊子拖出來透透風,又抽了兩束稻草杆綁成一個小笤帚,把小土炕掃的幹幹淨淨。


    宋姝被灰塵嗆得不停咳嗽,捂著鼻子把炕桌和凳子擦幹淨。


    等收拾的差不多,綠春仍舊翻牆出去,拿些銅板到村裏買棉被和米糧。


    地上生了一小堆火,火焰跳躍閃爍,屋子裏可算有了點暖和氣。


    宋姝盤著腿坐在小土炕上,把大包袱攤開,一五一十的清點家當。


    除了自己手裏積攢的二十兩銀子、以及老爹給的一百三十多兩銀子,她手裏最貴重的便是母親生前留下的遺物。


    《井氏繡譜》上下兩冊。


    再回宋家尚不知是何年月,自然要把母親心愛的遺物帶出來——


    陪葬在她的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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