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被嗆得咳嗽兩聲,揮揮手撲散眼前的塵土,耳邊卻傳來一聲暴喝,“你們是誰?怎敢隨意損壞人家門板?”


    她隻當祖父在後門留人把守,忍不住心頭一緊。


    待塵土散盡後,才看清眼前現出的竟然是二人雙騎。


    喊話的是一位圓臉少年,兩頰略有些麻雀斑點,約莫十七八歲,一身豆綠色杭綢短衫像是富戶隨從的打扮。


    他身下的大黑馬似是吃了一嚇,一直恢恢叫,不安的踩著馬蹄子。


    “喂,問你呐,怎麽不回答?”


    他舉起馬鞭指著宋姝,發現她手裏握有柴刀,慌忙又去扶腰間的長劍。


    綠春一個箭步護在宋姝前麵,雙眼盯緊圓臉小廝的長劍。


    宋姝抿嘴不答,眯眼迅速打量了幾眼他衣服的質地。


    衣服料子這樣好,絕非宋家家丁能穿得起。


    穩了穩心神,她望向圓臉小廝身後的人,怔住了。


    這漢子生的十分高大健碩,一頂雪笠稍稍遮住了眼睛,隻露出兩腮濃密的絡腮胡子和挺直的鼻梁,嘴唇似乎都被濃密的胡子隱住——


    這廝吃飯的時候,難道不會把胡子吃到嘴裏嗎?


    宋姝忍不住產生了好奇的心思,不由的多盯了一會兒。


    絡腮胡身上披著一領皂色狐皮鶴氅,裏麵一件白色綢衣雖然看不出款式,但迎著微微的晨曦仿佛是波光粼粼的水麵一樣泛著細膩的光澤,繡著同色暗紋的衣角遮住了半截鹿皮靴子。


    這一身黑白分明的裝束,倒是給他的匪氣增加了幾分文雅。


    騎在這樣彪悍的高頭駿馬上,站在這碎玉紛飛的雪地裏,竟然如戲折子裏的江洋大盜一般飄逸好看。


    絡腮胡見宋姝不說話,直勾勾盯著自己瞧個沒完,細一琢磨就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冷哼一聲,似乎不想多生事端,勒緊馬韁退後幾步,揚手止住想繼續追問的圓臉小廝,冷聲吩咐道:“走吧。”


    這一轉身,便又讓宋姝瞧見帽簷下的一雙黑眸,冷冷清清,沒有任何情緒。


    絡腮胡大約從沒被婦人的眼神這樣從上到下的淩辱過,不由的兩腮微紅,心中暗氣,暗罵一句不知羞恥,便欲驅馬向大道馳去。


    圓臉小廝見宋姝始終不說話,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幾遍,忽的品出味兒來,登時勃然大怒,上前擋在主人身前,唰的拔刀指向宋姝,“呔!看什麽看?!你個登徒浪... ...女!”


    綠春最是聽不得有人罵她家姑娘,瞬間火氣上腦,回嘴罵道:“你這小郎好生無禮!兩個大男人有什麽怕人瞧的?”


    圓臉小廝見她如此問,連忙答道:“我們大爺生的如此美... ...不凡,豈是你們兩個鄉間婦人可以覬覦的?”


    宋姝... ...


    絡腮胡... ...


    綠春哼了一聲,“憑他算什麽雞什麽魚?本姑娘也不想吃!看你,麵如圓餅撒滿了芝麻,還不及我們院裏養的花尾巴大公雞標致呢,神氣什麽?”


    雖說道理如此,圓臉小廝還是覺得當眾丟臉,心中這口氣難以咽下,剛想要出言譏諷這黑丫頭幾句,卻被絡腮胡攔住,“別耽誤事!夏木大約送完信了,咱們騎馬去迎一迎。”


    宋姝本還在忖度這二人的來曆,聽得“騎馬”二字,眼前一亮,慌忙伸手攔住他們,誠懇的問道:“美... ...大俠,請問,可否賃小女子一匹馬?”


    絡腮胡臉色一變,眼神裏帶著不屑,吐出兩個冷漠的字眼,“不借。”


    “不是借,是賃。我給錢的!”


    宋姝連忙分辯,又湊近了些。


    這下倒是讓絡腮胡把她瞧了個清楚:


    黑漆漆兩道劍眉描的長長的,猶如兩隻受了驚的鳥兒雀,斜插入雲鬢。


    細窄窄的兩條鳳眼,不,是縫眼,眼皮兒仿佛被粘住了,怎麽也睜不開似的。


    一張臉也就嘴巴生的好看些,小小兩片粉色菱唇——


    偏嘴角又有個大痦子,細看還有幾根毛發囂張的支棱著。


    他忍不住閉了閉眼,再懶得廢話,徑直打馬走了,留下宋姝跳腳。


    圓臉小廝看她們受挫,心裏大為高興,快馬跟了上去,兩個人剛行到街口便又有一位騎馬的壯漢加入,笑著對絡腮胡說話。


    “信送到了,順便瞧了一場熱鬧... ...原來是這位宋老頭賣孫女給另一個老頭衝喜,結果把另一個老頭衝死了... ...兩家爭家產打架呢。”


    “他上麵有什麽人?”


    “宋家原是上京城裏東安侯府的庶支,十五年前因司貴妃一案被驅逐出京... ...”


    宋姝氣的咬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下連外鄉人都知道了!”


    剛才天黑模糊,綠春也是此刻才看清自家姑娘的臉,噘著嘴勸道:“姑娘,您咋畫成這副樣子... ...往後可不能隨意盯著男人看了呀,要不是您瞧的人家臉紅,說不定會讓咱們賃一匹馬呢。


    宋姝不好反駁她,暗暗翻了個白眼兒。


    “快走吧,等會兒祖父吵完架就要來抓人了。”


    隻是這大清早的去哪裏賃馬車呢?


    綠春是她肚子裏的蛔蟲,抬手指著巷尾一戶插著布簾的人家,“那不是胡四郎起來飲驢了?”


    宋姝順著她的手指一看,果然是胡麻餅家的小兒子胡四郎正拎著個籃子掏草垛,大黑驢就在旁邊拴著。


    她瞬間明白了綠春的心思,“嘿嘿嘿。”


    順風馬搭不成,還有順風驢。


    胡四郎隻有五歲,平時是他負責給家裏的大黑驢添草料的,牽驢出來自然很平常。


    主仆兩個趁四下無人,躲躲藏藏的溜達過去,宋姝從荷包裏掏出兩塊麻糖哄他,“小四郎,給你兩塊麻糖,大黑驢借我們使一使吧。”


    街坊鄰居間,平日裏誰有了事,借用牲口本也平常。


    胡四郎眼巴巴瞅著她手裏的麻糖,咕嘟——


    吞了一下口水。


    “兩塊不行,要三塊!”


    宋姝噗嗤一笑,接過驢韁繩後,給了胡四郎三塊糖,又把八兩銀子塞進他的口袋裏,輕聲叮囑道:“等吃完糖,告訴你娘,驢被一個黑臉漢子買走了。”


    胡四郎接過那甜滋滋的麻糖,二話不說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的問道:“哪裏有黑臉漢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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